林向芝和林向英二人对视一眼，忽地笑出声来。 他们默契的一人选了一条地垄，弯腰开始干活。 林向荣本来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突然看见他们两个的动作，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他们假好心，但话到嘴边却还是被咽了回去。 他看着两个瘦小的身影弯腰干活，尤其是老三，瘦得肩膀处的骨头清晰可见。 他们动作麻利熟练，手上全是泥，却一点都不在乎。 他不由想起从前，他蹲在田埂上看书，老二老三也是像现在这样在地里头也不抬的干活，一干就是一整天。 那时候的他们俩，比现在还小。 他看见老二的手皲裂出血了，可他只是抬起来往衣襟上抹了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干活。 从前，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读书人，是全家的指望，两个弟弟不管再辛苦，也是他们应该的。 或者说，他从来都没有觉得下地干农活能有什么辛苦的，无非就是脏了点，累还能累到哪儿去，能比他彻夜背书更累吗？ 可现在…… 他看着他们瘦小的身躯，突然觉得心里没由来的难受。 “行了，你们别干了。” 林向荣突然出声，走过去道：“娘说了，这些活都是我的，用不着你们。” 林向芝侧了侧脸：“等你干完，苞米都熟了！” “你！” “大哥，我们帮你干完也没事儿，娘不知道我们来，你不用害怕。”林向英抬起头，擦了擦汗。 对林向荣来说，今年有了大哥一起干活，他已经比往年轻松多了。 况且，家里的地都干完了，就剩下这最后一块了。 粮食比什么都重要，他不可能因为和大哥置气，就拿粮食收成开玩笑。 林向荣喉结滚动了几下，这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好像被堵住了。 他低下头，又正巧看见林向芝和林向英二人破洞的鞋。 他们不是故意穿的破鞋，而是除了那双新鞋之外，其他的鞋都是破的。 林向荣暗暗握紧了拳头，低下头不在多言，闷声继续干活。 天色越来越黑，月光变得越来越亮。 林向芝突然出声：“娘变了，你是不是很不高兴？” 林向荣一怔，还不等他回答。 林向芝突然弯起嘴角，笑得情真意切：“可我们所有人都很开心，我，老三，还有大嫂。” 顿了顿，林向芝又道：“其实你也应该开心，我们现在吃得饱，穿得暖，家里的日子也越来越好了。娘只是不再偏心你了，但她也没有偏心我们。” 林向荣站在原地，怔愣好一会儿。 原来，原来所有人都能看清他的感受。 这个家里，最了解他的人，竟然是老二！ 莫名其妙的，他鼻子一酸，抬手捂住眼睛。 娘说过，他享的福，都是弟弟们替他扛的重担。 直到他站在弟弟们的身边，和他们做同样的事情，他从终于了解了这句话。 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一瞬间袭上心头。 林向英看过来，表情带着几分茫然：“风大，迷眼了？” 林向荣闭眼点头：“嗯。” 林向芝看得真切，却没拆穿他。 月光凉凉，将三个人的影子照在一处，落在田地中。 一直到了后半夜，兄弟三人才回了家。 实在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愿意动一下，林向荣竟连洗漱都没有，穿着脏衣裳就躺倒在炕上，瞬间昏睡过去。 林向芝和林向英也累得不轻，却还是撑着身体洗干净后才去睡觉。 当一切都恢复安静，只偶尔几声鸟鸣时，严清许轻轻合上了窗户。 看起来，她的法子是有用的。 老大眼睛红的该是哭过了，老二回来时还替老大挡了下门，老三倒是看不出什么，可他能去帮老大干活，就说明，他们兄弟三个，还有救。 日子还长着，不管是三观，还是亲情，都可以慢慢来，作为被天道选中的人，她有的是耐心和手段。 家里的地都干完了，严清许终于有空往东山跑。 药田长得茂盛，柴胡苗已经窜了半尺高，被林长君和周满照顾得很好。 严清许拉着林长君的手到了东山南边的山头。 “你看这儿，这一片用来种药材树是不是正合适？” 林长君愣了愣：“那是什么树？” “杜仲，厚朴，黄柏之类的，我再研究一下看种什么合适。”严清许笑得眯起眼：“一旦收成，就是长久的买卖，还不用像种一年生的药材得年年翻地下种。” 林长君不懂这些药材，但她知道，现在种的那一片药田都还没收获呢，又要折腾旁的，岂不东一榔锤西一棒头的，这可怎么行？ “咱们要不还是等药田的药材收获了，卖了钱再说旁的吧。”林长君提议。 “等不了那么久，事不宜迟，我明天到了回春堂就去张罗药材树苗的事儿，到时候你和周满说一声，以后你俩可能得分开了，一个守药田，一个守药林。” 严清许摩拳擦掌，已经等不及想要看见她的那一片药材林了。 林长君急得抓住严清许的胳膊：“大嫂你别冲动，咱们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什么人也不可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药田里的药都还没卖出去呢，咱们现在应该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药田上，万一到时候草药卖不掉怎么办？我和周满最多就是耽误几个月的时间，可你还欠着村里那么多银子没给呢，你……” 严清许挣开林长君的胳膊：“哎呀，我前几天梦见你哥了。” 林长君突然一愣，话头被打断，“你梦见我哥了？我哥说啥了？” “他说让你听我的，我肯定不会坑你的。”严清许睁眼说瞎话。 林长君：“……” 林长君气得一跺脚：“总之我不同意你现在就去种什么药材林，再说，你现在哪有钱进树苗？” 严清许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我已经有法子了，等着吧，药材成熟之前，我定能拿回定款。” 说完，严清许往山下走，还不忘嘱咐：“记得和周满说一声，到时候你俩得分出一个人来帮我看药林。” 林长君追在后面：“我不同意。” 严清许：“不用送了，咱们明个见。” 林长君：“……” 严清许在回春堂接诊，所开的方子中只要是包含了她自己种的草药，方子便总是比正常的市场价便宜一些。 一来二去，旁的医馆药方也得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再加上严清许也没隐瞒，不出半个月的功夫，严清许就接到了二十多比不同药材的订单。 不多不少，十二两银，正好够她采买药材树。 不料，严清许要在东山种药林的事儿刚有一丁点苗头，竟就被虎视眈眈已久的严中宝知道了。 他一拍大腿：“太好了，这回总有我一展身手的机会了，这次，管药林的活儿只能是我的了，我二姐可没有旁的更信任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