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情九世书

第五十九章 梦中人最后一声·“忘了我”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页
客栈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北,对着一条窄巷子,巷子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木料和瓦罐。沈渡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天已经全亮了,雾还没有散,灰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纱。她听到隔壁房间爹和娘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声音很轻,不急。应该是没什么大碍。 张婶住在她隔壁的隔壁,刚才路过的时候听到她在打呼噜,很大声,像是把昨天一天欠的觉全都补回来。沈渡不困。她昨晚跑了一整夜,身体是累的,但脑子睡不着。一直在转,转个不停,像磨盘一样。 她想起昨晚在石桥上听到的声音。临渊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说:“这是梦。”他说:“这不是醒。”他说:“你看到的一切,都是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有那道疤——五岁时被碎碗片划的,早就长好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如果是梦,这道疤是从哪里来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热乎乎的。如果是梦,这温度是从哪里来的?她站起来,在地上走了两步,脚踩在木板上,木板咯吱咯吱响。如果是梦,这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梦。”她对自己说,“是真的。”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问:“你怎么知道不是梦?”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觉得是真的。她抬起手,用指甲掐了一下手臂,疼。很疼。她看着手臂上那块被掐红的皮肤,觉得这个疼是真的。她又掐了一下,又疼了。 “渡儿。”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醒了吗?” “醒了。” “开门,娘进来了。” 沈渡走过去,打开门。娘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粥是热的,冒着白气。她看着沈渡,沈渡也看着她。娘的眼睛里有红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吃点东西。饿了一夜了。”娘走进来,把粥放在桌上。 沈渡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粥是白粥,煮得很稠,米香浓郁。她喝了一口,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温了,刚刚好。 “娘,外婆找到了吗?” “还没有。你爹去镇上的衙门问了,说今天一早会有人去隔壁村查看。有消息了会来通知我们。” 沈渡低着头喝粥。她不知道外婆还活不活着。她不敢想,但她还是想了。如果外婆死了,娘会很难过。如果外婆活着,娘会很高兴。她希望外婆活着。 “渡儿。”娘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昨晚在桥上停下来,是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一个声音。” “谁的声音?” “临渊的。” “临渊是谁?” 沈渡放下粥碗,看着娘的眼睛。 “我梦里那个人。三岁就开始梦到的那个人。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临渊。” 娘沉默了一会儿。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跑。他说“跑过这座桥,跑到天亮”。” “你跑了,跑过了桥,跑到了天亮。他说的对。” “他还说了一句话。他说“这是梦”。” 娘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说我看到的一切,都是梦。娘,这是梦吗?” 娘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粗糙的,上面有干裂的口子。 “不是梦。你掐一下自己的手,疼不疼?” “疼。” “疼就是真的。梦不会疼。” “可是他说——” “他也许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是梦,他说的话也是梦的一部分。” 沈渡看着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担忧,但还有一样东西——坚定。像一根钉在墙上的钉子,不会掉下来。 “娘,你相信他吗?” “不相信。他是梦,你不是。” 沈渡低下头,又端起粥碗。粥快凉了,她喝了几口,咽下去,喉咙里暖暖的。 “娘,如果我是梦呢?” “你不是梦。你是我生的,我看着你长大的。你哭过,笑过,摔过,爬起来过。这些都是真的。” 沈渡没有继续问。她喝完粥,把空碗放在桌上。娘站起来,拿起碗,走到门口。 “再睡一会儿。今天什么都不用做,歇着。” “嗯。” 娘走了,关上门。沈渡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有些地方发黑,像是被烟熏过。她看着那些黑色的痕迹,一个一个地数,数到第十八个的时候,她睡着了。 她又做梦了。 这一次不是在山谷里,不是在河边,不是在山顶上。是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很宽,铺着青石板,看不到尽头。路两边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人。只有光,白色的光,从天上照下来,把整条路照得白晃晃的。 临渊站在路中央。穿着白衣服,头发用簪子束着。他背对着她,像是等了很久。 “临渊。”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来了。” “嗯。我来了。” “你跑过了桥,跑到了天亮。你做得很好。” “你让我跑,我就跑了。” “你一直都听我的话。” “你说的话,我都听。” 他看着她的脸,像是想记住她的样子。 “沈渡。” “嗯。” “以后,你不要再梦到我了。” 沈渡的心揪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该走了。” “走去哪里?” “去一个你找不到我的地方。” “那我怎么办?” “你好好活着。你娘,你爹,还有你外婆。他们都活着。你跟他们在一起,过好这一生。” “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吗?” “不能。你不是梦,你是真的。”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有那道疤,白白的,像一条小虫子趴在掌心里。 “临渊,你说过你是梦,你说我看到的一切都是梦。现在你又说我是真的。到底哪个是真的?” “你。你是真的。我是梦。” “你不能变成真的吗?” “不能。” “那你能不能不走?” “不能。” “你能不能留下来,在梦里陪我?” “不能。我走了,你就不用再做噩梦了。” “我不怕做噩梦。我怕你走。” 他的眼睛里有光,像是泪水,又像是月光。 “沈渡,你记不记得你五岁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 “你让我不要记得你。” “对。你做到了吗?” “没有。” “那你现在做到。” 沈渡看着他,他的脸还是那样,眉毛、鼻子、嘴唇、下巴,每一处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样。左眉尾那颗小痣,还是在那里。 “我不想做到。” “你不想做到,也要做到。” “为什么?” “因为记得我,你会难过。我不想让你难过。” “我已经难过了。” “那以后不要再难过了。” 沈渡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脸,想把他的样子刻在脑子里。她已经刻了十二年,从三岁到十五岁,刻了一遍又一遍,已经很深了。但她还是怕不够深,怕时间久了会被磨平。 “临渊。” “嗯。” “你走了以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能。” “在哪里?” “在你想我的时候。” “我怎么想?” “闭上眼睛。在心里叫我。我就会来。” “你不是走了吗?” “我走了,但我会回来。每一次你想我,我都会回来。” “真的?” “真的。” 沈渡伸出手,想摸他的脸。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躲。她的手又往前伸了一点,碰到了他的脸。 热的。她碰到了。她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感觉到他的体温。温热的,像刚出炉的馒头。她愣住了。 “你……你有温度。” “嗯。” “你不是梦吗?” “我走了以后,就不是梦了。” “那是什么?” “是记忆。” “记忆有温度吗?” “有。你给的。” 沈渡的手贴在他的脸上,不想收回来。她感觉到他的脸颊,光滑的,温热的。她想记住这个温度。 “临渊,你能记住我吗?” “能。” “记住我的脸,记住我的声音,记住我的名字。” “我记住了。” “你不能忘。” “我不忘。” 沈渡收回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看着她的手,又看着她的脸。 “我该走了。” “再待一会儿。” “天快亮了。” “我不怕天亮。” “你该醒了。” 沈渡听到远处有鸡叫声,一声接一声,很清脆。她竖起耳朵,又听到了别的声音——脚步声,有人在上楼,木板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你听到了。”他说。 “听到了。但我可以假装没听到。” “你娘来叫你了。” “我不听。” “沈渡。”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他。 “忘了我。好好活。” 他转过身,朝路的那一头走去。白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光晕里。他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粒光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沈渡站在原地,没有追。她知道追不上。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醒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躺了一会儿,等眼泪干了,才坐起来。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街上的行人。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牵着孩子。他们都在走,往同一个方向走。她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但她觉得,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渡儿,起来吃饭了。”娘在楼下喊。 “来了。” 沈渡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张床,床上的被子还乱着,枕头是湿的,有一个圆圆的泪印。她用枕头把那个印子盖住,就像她要把那个人也盖住一样。 她关上门,走下了楼。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页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