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十五岁生日的前一天,村子里格外安静。
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之前的天空,没有一点风,没有一点声音。鸡不叫了,狗不跑了,连树上的鸟都不飞了。它们蹲在树枝上,缩着脖子,像是在等什么。沈渡站在院子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巨大的棉被扣在头顶上。
“渡儿,进来。”娘在屋里喊。
沈渡转过身,走进屋里。娘正在收拾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包干粮,一个水囊,几块碎银子。她把东西包在一块蓝布里,打了个结,放在桌角。
“娘,你收拾这些干什么?”
“有备无患。”娘没有抬头,继续叠衣服,“你爹说了,万一有什么事,我们拿了包就能走。”
“会有什么事?”
“不知道。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沈渡看着桌上的布包,觉得它很小。几件衣服,一包干粮,一个水囊,几块碎银子。这就是他们家全部能带走的东西了。如果真的要跑,这些东西能撑几天?她不知道。她没有问。她怕问了,娘会难过。
爹从外面回来了。他肩上扛着一根铁锹,手里拎着一把柴刀。柴刀是新磨的,刃口在阳光下闪着青光。他把柴刀靠在门边,把铁锹立在墙角。
“村东头的人都往镇上去了。”爹说,“李老六一家走了,赵寡妇也走了。剩下的人不多。”
“我们不走吗?”沈渡问。
爹看了她一眼。
“走。但不是现在。你外婆还在隔壁村,你娘不放心。我们等消息,能一起走最好。”
“外婆会跟我们走吗?”
“会的。你外婆不是糊涂人。”
沈渡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桃树。桃花已经谢了,枝头挂着青涩的小桃子,毛茸茸的,像一群缩着脖子的小鸡。她想起五岁那年,她站在桃树下,踮着脚尖,想摘一朵桃花。那时候她以为桃花每年都会开,那时候她不知道妖兽是什么,那时候她不怕。
现在她怕了。不是怕死,是怕爹娘死。她不怕死,她死了还能在梦里见到临渊。爹娘死了呢?他们还能在梦里见到她吗?她不知道。
傍晚的时候,隔壁村的张婶来了。她跑得很急,鞋都跑掉了一只,另一只脚上全是泥。她站在院门口,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好了……不好了……”她上气不接下气,“你外婆……你外婆家的村子……遭了……”
娘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她没有管那些碎片,跑过去抓住张婶的手。
“我娘怎么了?”
“不知道……我跑出来的时候……看到有东西从山上下来了……黑色的……很大……撞倒了村口的牌坊……”
娘的脸白了。她松开张婶的手,转过身,看着爹。
“我去接她。”
“你不能去。”爹拦住她,“我替你去。”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
“不行。你去了,我和渡儿怎么办?”
爹沉默了一会儿。
“一起走。把门锁上,拿上东西,去镇上。找到了你娘,我们就在镇上汇合。找不到,你就带着渡儿往南走,别回来。”
沈渡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蓝布包,背在身上。
“爹,我跟你们一起走。”
“不行。你留在家里——”
“我不留。你们两个,一个都跑不动了。我能跑。”
爹看着她,她比他矮一个头,胳膊比他还细一圈。但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十四岁,快十五了,能跑,能背东西,能帮他扶着娘。
“好。”爹说,“一起走。”
天很快就黑了。比平时黑得快,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墨。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伸手不见五指。爹拿着火把走在前面,娘走在中间,沈渡走在最后面。蓝布包背在她身上,柴刀握在她手里。她的手心全是汗,但她没有松手。
“别怕。”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快就到了。”
沈渡没有说话。她听到了身后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别的,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沙沙沙的。
“爹。”她低声说。
“嗯。”
“后面有东西。”
爹停下脚步,举起火把,往后照。火光跳跃着,照亮了一段路。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沙沙沙的。
“可能是风吹草。”爹说。
“不是风。风不会停。”
沙沙声停了。沈渡握着柴刀,竖着耳朵。她听到爹的呼吸声,娘的呼吸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像有人在敲鼓。
“走吧。”爹说,“快走。”
他们加快了脚步。沈渡走得很快,眼睛盯着前面的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晃,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她听到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很多很多条蛇在爬。
“爹。”
“别回头。跑。”
爹拉起娘的手,开始跑。沈渡跟在后面,跑得很快。柴刀在手里晃着,蓝布包在背上颠着,她顾不上这些。她只想着跑,跑到镇上,跑到安全的地方,跑到外婆身边。
跑了一段路,前面的路上出现了一个黑影。爹的火把照过去,照到了一张脸——是张婶。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张婶,你怎么在这里?”爹问。
“跑不动了……”张婶的声音在发抖,“腿……腿软了……”
爹犹豫了一下,把她拉起来。
“跟我们一起走。”
张婶站起来,跟在队伍里。她的腿还是软的,走得很慢。沈渡走在她旁边,扶着她。她的身上有一股汗臭味,混着泥土和血腥味。血腥味。沈渡闻到了。
“张婶,你受伤了?”
“没有……是别人的血……”
沈渡没有继续问。她扶着张婶,继续走。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但声音就在那里,很近,像是贴着她的脚后跟。
“快跑!”爹大喊一声,扔掉火把,拉起娘,拼命跑。
沈渡也跑。她拉着张婶,跑得很快。她跑得比爹还快,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张婶被她拉得跌跌撞撞的,但好歹没有摔倒。
跑到一座石桥上的时候,沈渡停下了脚步。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沙沙声,是别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话。她停下来,侧耳倾听。
“沈渡。”
是临渊的声音。
她站在石桥上,四周一片漆黑。爹和娘已经跑过了桥,在前面喊她:“渡儿!快跑!”
她没有跑。她站在桥中央,听着那个声音。
“沈渡。”
“临渊。”
“你该醒了。”
“我已经醒了。”
“这不是醒。这是梦。”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柴刀,蓝布包背在肩上。她能感觉到柴刀的木柄,能感觉到布包的重量,能感觉到脚底石桥的冰冷和粗糙。
“这是真的。”
“这是梦。你看到的一切,都是梦。”
“那你是谁?”
“我是你的记忆。你记得我,所以我在。”
沈渡蹲下来,把柴刀放在桥面上,双手抱着膝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来。她的腿不软,但她觉得应该蹲下来。
“临渊,我该怎么办?”
“跑。跑过这座桥,跑到天亮。”
“跑过去就能活吗?”
“能。”
“爹娘呢?”
“他们也跑。他们跑得比你快。”
沈渡站起来,捡起柴刀,朝桥的那一头跑去。她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桥很短,她几步就跑到了尽头。踏上实地的那一刻,她听到了身后一声巨响,震得她耳朵嗡嗡响。她回过头,看到那座石桥塌了。桥面从中间断开,碎石飞溅,落入河中,溅起高高的水花。
“渡儿!”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快过来!”
沈渡跑过去,跑到娘身边。爹站在一旁,手里握着那根铁锹,朝黑暗中张望。张婶蹲在地上,还在发抖。
“走。”爹说,“快走。”
他们跑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到了镇上。镇上的城门关着,城墙上站着几个拿着弓箭的守兵。爹上前喊话,守兵问他们从哪里来,爹说了村子的名字,守兵的脸色变了。
“那个村?你们村昨晚被妖兽围了。你们怎么出来的?”
“跑出来的。”
守兵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路。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晨雾。
“进来吧。”
城门开了一条缝,他们钻了进去。
镇上的街道空荡荡的,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个人从窗户的缝隙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爹带着他们找到了镇上的一家客栈,客栈的老板看到他们,二话没说,给他们开了两间房。
“先歇着。有什么话,歇好了再说。”
沈渡走进房间,把蓝布包放在桌子上,柴刀靠在床边。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街上的雾还没散,灰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纱。
她想起了昨晚那个梦。梦里她说“这是真的”,临渊说“这是梦”。她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热的。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是疼的。这是真的。她活着的。爹也活着的。娘也活着的。
她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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