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大礼堂,顶灯雪亮。
六张长条桌首尾相连,将空旷的场地分割成泾渭分明的几个区域。红底白字的指示牌立在桌前:【工龄核对】、【技能测评】、【欠薪登记】、【岗位意向】。
许洁带着党政办和各站所抽调的二十多名干事,分坐桌后,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厚厚的表格和花名册。
朱文浩没去主席台,只在礼堂偏角安坐,手里端着一杯热气氤氲的白瓷茶杯。
大门敞开,几百号清河镇红星化工厂的工人,涌入大礼堂。他们脸上带着警惕和麻木,手里紧紧攥着各种发黄的欠条和凭证,这是他们被拖欠了数年的血汗。
“大家按牌子排队,不问你是哪家人,不看你跟谁有关系!”许洁拿起扩音器,声音清脆,穿透了嘈杂的人声,“今天只看你干过什么活,会干什么活!有技术等级证的,直接去二号桌技能测评!”
绿能集团的技术总监早已在二号桌后坐定,面前摆着一摞盖着红章的意向合同。旁边,是冷链物流园临时支起的招工牌,叉车、分拣、冷库值守的岗位明码标价。
一个满脸煤灰、眼窝深陷的老工人,第一个走到桌前。
“钳工,干了二十年。”他嗓音嘶哑,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都磨烂了的资格证。
技术总监没多废话,递过一张机械图纸的复印件:“看两眼,指出这台减速机的毛病在哪。”
老工人只扫了一眼,粗糙的手指就在图纸上点了三下,报出三个核心磨损点,一处不差。
技术总监当场撕下一张意向合同,龙飞凤舞地填上名字,盖上绿能集团的人事章,推了过去。
老工人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布满沟壑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本是跟着镇长来讨债的,谁曾想,债没讨着,却先讨到了一份活计!
队伍,开始缓缓向前挪动。讨薪的怒火,在实打实的饭碗面前,一点点化作了对未来的期盼和安稳。
赵德昌站在大礼堂外,他本盘算着,只要这几百号工人往镇政府大院一躺,他就能逼着黑石镇掏空财政,替苏市长把这颗钉子拔了。可眼下,几百号人全跟温顺的绵羊似的,乖乖排着队登记,连一句大声抱怨都听不见。
他摸出手机,拨通了方建平的电话。
“方书记,黑石镇这边……没闹起来。”赵德昌压着嗓音,“朱文浩那小子,把工人全分流到绿能和物流园那边去了。咱们准备好的那套“激化干群矛盾”的说辞,全砸手里了。”
“慌什么!”方建平在电话那头冷斥,“他接了工人,就等于认了那三千万的债务!只要他在接收单上签了字,这口锅就焊死在他黑石镇头上了!明天县委开会,我来给他定调!”
挂断电话,赵德昌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心稍稍定了些。
深夜,清河镇交界处,一座废弃的矿坑。
两台没有喷涂警徽的黑色越野车,像两头蛰伏的野兽,藏在荒草丛中。
赵刚和杜长河戴着厚实的防毒面罩,领着五名信得过的干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冻得邦硬的土地上。
强光手电的光柱在沟壑间来回扫荡,最终定格在一处明显有新翻痕迹的土包上。
“挖。”赵刚只吐出一个字。
两把工兵锹插进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挖了不到半米,一股刺鼻的酸臭味猛地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犯恶心。手电光打下去,翻出的泥层里,混杂着大量灰白色的渣块,和破碎的工业塑料桶。桶皮上,一个残缺的骷髅头标志在光下泛着不祥的冷光。
杜长河蹲下身,用一支长柄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渣土,封进透明的物证袋。
“高浓度危废。”杜长河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土,声音从面罩后传出,闷得吓人,“化工厂关停前那几辆没牌照的罐车,拉的就是这玩意儿。全卸在这了,连最基本的防渗膜都没铺。”
赵刚拿出相机,“咔嚓、咔嚓”拍下现场照片,闪光灯在黑夜里格外刺眼。
“连夜送省生态环境厅指定的鉴定中心。”赵刚收起相机,语气冰冷,“把土坑原样盖好,别打草惊蛇。”
次日清晨,清江县委常委会。
方建平端坐主位,面前摆着那份市府下发的《区域产业协作指导意见》,脸色阴沉。
“同志们,市府定下的协作大局,推进得不尽如人意!”方建平端起茶杯,目光越过升腾的水汽,像两把刀子,直刺坐在下首的县长顾明川,“黑石镇擅自扩大乡镇职能,越权接触外资,甚至越级和债权方谈判!一个乡镇党委,什么时候能代替县委做主了?”
他将茶杯重重磕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提议,立刻成立县委协作工作组,由县委统一牵头!黑石镇所有对外签署的文书,必须报县委备案!”方建平抛出杀招,这是要从朱文浩手里,硬生生把指挥权夺过来。
顾明川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不退半步。
“方书记,文件是市府直接下达到黑石镇的,县委既没有转办,也没有批一分钱。这三千万的死账,黑石镇已经自掏腰包垫付了工人的生活费,登记安置了三百一十七人。”顾明川平视着方建平,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县委现在要收权,可以。那三千万的窟窿,是不是由县财政来填?”
方建平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县财政的账上连老鼠都饿得想上吊,拿什么填?
“债务性质不明,现在接盘就是拿县财政给别人的贪腐垫背。”县纪委书记庞建国适时开口,语气冷硬如铁,“纪委的意见是,先审计!黑石镇提供全部原始资料,县纪委和县审计局联合进驻清河镇化工厂,把账核个底朝天!”
“我同意庞书记的意见。”新上任的县委副书记罗兴邦立刻接话,他手里捏着一份数据,“接人不接糊涂账。那家化工厂这几年设备采购得蹊明,资金去向成谜。不审计清楚,这接收的字,谁也不能签!”
方建平被三面夹击,瞬间成了孤家寡人。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这局占不到便宜,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既然大家都认为审计更稳妥,那就由县纪委牵头!黑石镇那边,务必全力配合!”
散会后,方建平快步走回办公室,一把关上门。他拨通市府办的专线,电话很快被转入了孙宏的办公室。
“孙主任,县里定调了,要查化工厂的账。”方建平嗓音发紧,“庞建国亲自带队。朱文浩在下面把工人全安抚住了,没闹出群体事件,咱们卡不住他的软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漫不经心的笑声。
“方书记,做官要沉得住气。”孙宏端着官腔,满不在乎,“那些账,早就做平了。设备发票合规,流程合法。庞建国去查,查出来的也只是一笔再正常不过的商业亏损。朱文浩不是爱算账吗?就让他抱着那堆死账慢慢算!物流园的配套审批,发改委这边多走几道程序。拖他三个月,我看他拿什么给老百姓发钱!”
黑石镇,二楼会议室。
四张长条桌拼在一起,清河镇化工厂的账册堆积如山,散发着陈年的霉味。
刘文轩带着财政所的几个骨干,埋头在纸张的海洋里翻阅。吴德海站在一旁,手里的计算器按得噼啪作响。
“一台“进口反应釜”,作价四百二十万。”刘文轩指着一张泛黄的发票,推了推眼镜,语气冰冷,“开票方是本县一家贸易公司,注册资本十万块。”
吴德海将一份市场报价单递过去。
“绿能集团采购的同型号设备,市场价一百一十万。”吴德海敲了敲桌面,“差额三百一十万。这几年类似的采购有九笔,合计虚报一千四百六十万。这九家贸易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全是同一个人。”
朱文浩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初核报告,面沉如水。
水至清则无鱼,但拿老百姓的血汗钱去填贪官的无底洞,这是死罪。
“去,把清河镇原厂长陶国安请来。”朱文浩下达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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