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接待大厅。
门外刮着干冷的北风,屋里却挤满了人,清河镇镇长赵德昌站在大厅,手里端着个一次性纸杯,他那张圆胖的脸上挂着稳操胜券的笃定。
十七名穿着洗得发白、沾着机油旧工服的汉子,像一堵墙,默不作声地立在他身后。
茶几的玻璃台面上,五张法院的催款单摊开,最上面压着一份盖着临江市政府办公厅大印的《区域产业协作指导意见》。
镇长刘文轩和常务副镇长吴德海站在对面,两人眉心都拧成了疙瘩。
“赵镇长。”刘文轩推了推鼻梁上的半框眼镜,视线在那份文件上扫过,“市里的文件昨晚才下,三千万的债务盘子,外加几百号下岗工人,这体量太大了。镇党委总得先开个会,核算一下家底。”
赵德昌把纸杯“砰”地一声磕在地上。
“刘镇长,白纸黑字盖着公章!”赵德昌粗短的手指用力点着那文件,“市府统筹,黑石镇作为先进样板,接盘红星化工厂的债务和人员,这是任务,是大局!工人兄弟们,家里锅都揭不开。今天,你们必须给个态度!”
他身后,工人代表周德旺往前迈出半步。常年劳作让他的脊背微驼,一双粗糙的大手将一叠发黄的欠薪条按在玻璃台面上。纸角卷起,最早一张的日期印着三年前的腊月。
“领导。”周德旺声音嘶哑,“大伙儿不扯虚的,就要个活命钱。”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吴德海拳头暗自攥紧,这摆明了是拿民意当枪使,逼着黑石镇当这个冤大头。一旦开了这个口子,黑石镇刚理顺的财政盘子,顷刻间就能被这笔糊涂账抽干!
楼道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朱文浩走下楼梯,深色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风。他神色平淡,径直走来,目光在那份文件上只停留了半秒。
治国犹如理乱丝。拿文件压人,这烂账底下,必定藏着见不得光的窟窿。
“朱书记。”赵德昌立刻站起身,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市里的决议,清河镇全力配合移交。这三千万……”
“笔。”朱文浩打断他的话,朝旁边伸出手。
许洁极有默契地递上一支钢笔。
朱文浩拔下笔帽,弯腰,在文件的收文单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落款处,他笔锋一转,添上六个遒劲的大字:已收,待核查后办。
赵德昌嘴角那块肥肉不着痕迹地抖了一下,眼缝里挤出压不住的得意。成了!字一签,这口天大的黑锅,就算焊死在黑石镇的脑门上了!
他迫不及待地开口:“朱书记果然有担当!既然镇里认了账,这十七名代表都在场,烦请先拨两百万的过桥资金,把去年的欠薪给大伙儿平了,也算安抚人心。”
身后十七名工人的眼睛“唰”地一下全亮了,目光灼灼地盯着朱文浩。
朱文浩将钢笔装回上衣口袋,站直身躯,平视着赵德昌。
“赵镇长怕是会错了意。”朱文浩语调清冷,不带半点起伏,“黑石镇接的是产业协作,不是冤大头。字我签了,但这账,得按我的规矩走。”
赵德昌脸上的笑意僵住:“朱书记这话什么意思?文件上写得明白……”
“三天。”朱文浩根本不理会他的纠缠,直接抛出底线,“清河镇把红星化工厂过去五年的全部原始账册、设备采购清单、职工花名册,以及环保监测底层数据,原封不动地移交过来。”
他指节在茶几上敲击两下。
“黑石镇设立审计专班。查清一笔,认一笔。账本交不出来,这三千万,一分钱也别想从黑石镇的账上划走。”
赵德昌额头上渗出细汗。他干咳两声,强装镇定:“这……化工厂的账本都在县档案馆封存,有些年头久了,去年夏天水库泄洪,底库进了水,不少账册都泡烂了……”
“泡烂了?”朱文浩嘴角挑起一抹冷意,“许主任。”
“在。”许洁上前一步。
“以镇党委名义,起草致县档案馆的调档函。”朱文浩下达指令,“带上财政所的人去提档。哪怕烂成了纸浆,也得给我一片片拼出来。少一页,报县纪委追究保管责任。”
赵德昌放在身侧的双手不自然地搓动起来。他把工人带来,是想用群体压力逼朱文浩就范。谁料对方反手就把尖刀捅向了那堆经不起推敲的陈年烂账。
“朱书记,你这是故意拖延!”赵德昌拔高音量,试图重新煽动情绪,“账可以慢慢查,工人的饭不能不吃!你这样搞,工人们能答应吗?”
大厅里的十几名工人面面相觑,有几个性子急的已经攥起了拳头。
朱文浩转身,面对着这些饱经风霜的底层汉子。
“大伙儿听好。”朱文浩直视周德旺的眼睛,“你们讨的是自己流汗挣来的薪水。这笔钱,只要有出勤记录,黑石镇认。但那三千万的债务里,到底有多少是你们的血汗钱,又有多少是某些人中饱私囊的虚假设备款?”
周德旺握着欠薪条的手抖了一下。他咬了咬牙,粗糙的嗓音在大厅里响起。
“全厂上下,欠薪加上没缴的社保,满打满算不到六百万!”周德旺指着那份文件,“剩下的两千四百万,全是前几年买那几台破铜烂铁的设备款和他们镇办企业互相倒腾的“周转金”!”
此言一出,赵德昌脸色煞白:“周德旺!你别乱说话!这都是经过第三方……”
“赵镇长。”朱文浩打断他,语气极具穿透力,“群众的眼睛揉不进沙子。黑石镇只接人,不接糊涂账。三天内,把真实欠薪的名册造出来,张榜公布。核对无误,黑石镇先拿钱垫付三个月的生活费。”
工人们眼里的怒火平息了。垫付生活费,这是实打实的活路。他们的矛头,顺理成章地从黑石镇转移到了捂着账本不放的清河镇头上。
“赵镇长,交账本吧!”一个年轻工人喊道。
“对!把账本交出来,俺们要吃饭!”
赵德昌被十七个汉子围在中间,进退维谷。他原本设下的死局,被朱文浩三言两语拆得粉碎,反而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
“好……好。”赵德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我回去就组织人手,整理移交。”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背影像被抽了主心骨,脚步踉跄地消失在大门外刺骨的寒风里。
大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大厅里的浑浊空气。
刘文轩拿着那份签了字的文件,长出一口气:“朱书记,这招釜底抽薪用得绝。不过,那两千多万的设备款,如果他们真在账面上做得严丝合缝,咱们恐怕还得扯皮。”
“雁过留声,水过留痕。”朱文浩走向办公楼深处,“账面能造假,资金流向造不了假。去查那几家设备供应商的注册信息,看看背后站着市府哪位熟人。”
镇政府后院,赵德昌钻进自己的专车,连连催促司机快开。
车子刚驶出黑石镇地界,他便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拨了出去,归属地显示临江市。
“秘书长。”赵德昌压低嗓音,语气焦急,“朱文浩把文件接了,但他咬死要全面审计化工厂过去五年的所有账册。那几笔设备采购的底单要是翻出来,顺藤摸瓜……”
电话那头,秘书长的声音传来:“慌什么!账本早做平了。他想查,就让他查。只要资金进了死账,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盘不活。你把嘴闭严实,按程序移交。”
挂断电话,赵德昌靠在椅背上,心里那股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与此同时,黑石镇派出所办公室内。
赵刚推开门,快步走到朱文浩桌前。
“朱书记,李三枪那边摸到一条线。”赵刚将几张模糊的照片压在桌面上,“红星化工厂关停的前一周,有两名原厂门卫喝多了吐口。那几天夜里,有四辆没有牌照的重型罐车连夜驶出厂区,不知去向。”
赵刚指着照片上的车辙印:“出厂登记本上,那几天的记录全被撕了。这四辆车拉的,恐怕不是一般的化工原料。”
朱文浩食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发出闷响。
苏长明把化工厂甩过来,不只是为了债务。这底下的水,深得能淹死人。
“危废转移。”朱文浩一字一顿,眼神清明锐利,“派人去查清河镇周边的废弃矿坑和河道。化工厂的账本里,重点盯那本“危险废物转运台账”。”
他端起白瓷茶杯,水温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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