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浅音和许桂兰出门时，穆美娟正坐在院中的竹凳上梳头。 她身上穿着一件成色极新的浅粉色的确良碎花衬衫，脚上踩着一双合脚的塑料凉鞋，脚背金属扣襻带，是这个年代最时兴的款式。 反观穆浅音，尽管许桂兰努力将女儿打扮得整齐干净，将最好的衣服留给她穿，但她身上依然是大房穿得不要了，才留下来的深蓝细绵布上衣，靛蓝色裤子上也打了补丁，黑面布鞋的四周全是毛边。 穆美娟目光从穆浅音白得发光的小脸上滑过，再移至她身上的衣裳，原本还妒忌翻天的眼底，瞬间泛上了得意之色。 因为穆浅音全身上下的衣服，全都是她穿了不要的！ 而且她在给出去之前，还特意把没破的地方都撕破了，就连扣子也被她故意剪掉。 现在见穆浅音把自己不要的东西当成宝，她心里就特别得意。 别以为他们把下乡的事闹大，她就会认输。 哼，她还有的是机会！ 穆浅音乖巧地被许桂兰牵着出了门。 一路上，她们遇到街坊邻居，穆浅音总是软声含笑地叫人，温柔又听话，对每个路过的人都报以笑容，让所有人看见她都心怀善意，心里暖暖的。 “桂兰，阿音，你们这是去哪啊？”隔壁刘大娘问。 “刘大娘，我带阿音去百货公司买两件衣服！”许桂兰精神抖擞，笑呵呵地回答。 昨天穆家的事，刘大娘看了全程，真心为她们感到高兴。 不住点头道：“对对！阿音是个大姑娘家了，是该买两身合适的衣服，你们快去吧！” “诶，好！” “刘大娘再见！” 穆浅音弯着眼睛冲她摆手，眼中光芒动人，看起来和正常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好，再见！” 刘大娘看着穆浅音的表情，回味着：“怎么感觉阿音看起来，没有以前那么傻了？” 这个年代，是有公交车的。 穆浅音和许桂兰到了公交车站，上班高峰时间已经过了，站台上等的人不多。 她看见到处都印着“为人民服务”、“劳动最光荣”等红色标语，每个人的精神面貌都十分不错！ 头发还多。 见女儿好奇地看着车站的一景一物，许桂兰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坐公交车的钱不贵，但他们以前从来舍不得坐，带女儿出门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所以女儿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她紧紧牵着穆浅音的手，轻声嘱咐：“阿音，等下要一直跟着妈妈，不要乱跑，知道吗？” 穆浅音点点头，冲她乖乖一笑，“好的妈妈。” “真乖。” 公交车到了，上车后，穿着蓝色制服、戴着袖章的工作人员，就大嗓门地喊了起来：“请自觉买票！” 许桂兰买了两张去百货公司的票，8分钱一张。 她让穆浅音坐在靠窗户的座位，自己坐在外面，免得别人挤到女儿。 公交车开始行驶，穆浅音闻到了明显的汽油味，发动机的声音也有些大，感叹时代在不停发展。等到几十年后，公交车会被逐渐淘汰，被更快捷干净的地铁所取代。 国营百货楼墙体规整，门面敞亮，门口立着红色标语，往来人流络绎不绝。 里面没有如今的自选货架，皆是一格格木质玻璃柜台，整齐隔开，分门别类摆着各种货品。 每一个柜台内，都有一个或者几个售货员，他们做着这个年代的老百姓普遍认为，最体面也最轻松的工作。 天花板悬着长条日光灯，空气里混着肥皂、布料、雪花膏与搪瓷器具混合的淡淡味道。 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低低的交谈，来往的人手里攥着钱和各式票证，比价挑选，满眼都是克制的向往。 柜台木质抽屉拉动的轻响，还有售货员撕取货票、敲打算盘的清脆声响。 在这物资稀缺的年代，能逛一逛百货公司，便是寻常人家最朴实幸福的念想。 跟随着许桂兰的脚步，穆浅音一路走一路看。 布匹柜台前最是热闹，一卷卷士林蓝、灰布、浅碎花细布，还有稀罕的的确良料子叠放整齐，色彩虽不算艳丽，却样样规整崭新。 日用柜台摆着搪瓷脸盆、铁壳暖壶、粗瓷碗筷、胶鞋布鞋、针线纽扣、发卡文具等一排排码得密实。 杂货柜台摆放着凭票限购的糖果、饼干、瓶装酱料，还有收音机、手电筒、针线包这类紧俏工业品，样样都要票券搭配钱才能买。 上了二楼，才到了成衣区。 成衣区的衣裳，远比单买布料要贵上一截，需用的布票也更紧。 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人家，除非婚嫁、逢年过节等要紧事，一般不会主动购买“不划算”的成衣，所以二楼的顾客也比一楼要少了许多。 一排排锃亮的玻璃柜台整齐排开，各色女式褂衫叠得方方正正。 棉布衫居多，间或掺着几件色泽鲜亮的的确良，料子挺括顺滑，看着更体面。 穿统一蓝布工装、胸前挂着塑料工作牌的售货员懒懒倚在柜台边，眼皮半耷拉着，漫不经心地整理柜面衣物，神情冷淡又倨傲。 许桂兰一眼便看中了一件纯白色带黑色波点的娃娃领花边衬衫，颜色和款式都非常适合穆浅音，料子是的确良的，夏天穿也凉快。 她把衣服指着穆浅音看，又轻声对售货员说道：“同志你好，请把那件衣服拿给我看看。” 那售货员抬眼扫来，目光落在两人洗得泛白、带着补丁的衣衫上，上下打量一圈，眉眼间漫上几分轻慢。 “这件是最新款，特别贵，布票也要得多，要是没钱没票，就别乱看，白白耽误工夫。” 售货员语气冷淡，但算不上冒犯，在许桂兰听来，这就是好心提醒。 她现在钱够用，就是布票不多，小心翼翼问道：“请问这一件，需要多少票？” 售货员：“11块8，外加2尺3布票。” 许桂兰脸色一僵。 之前潘秀娥和穆美娟总买新衣服，她也曾听她们得意洋洋地说，身上的衣服花了七块八块的，是在百货公司里买的。 这11块8毛钱的价钱，她能接受。 给女儿买衣服，再贵她也舍得！ 可就是布票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