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远山脸上那副温和的笑，没变。 但那只端着青瓷茶杯的手，在空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沈窈窈转身就走，拉开办公室的红木门，头也不回。秦枭跟在她身后，出门的时候，他回头扫了一眼，那道挂着“员工通道”牌子的小门，门上的密码锁，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例行抽查。”秦枭把手里的记录本翻开，声音很平，“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地下冷库，带我们去看看。” “当然可以。”姚远山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他放下茶杯，走在前面带路，领着他们穿过一楼空旷的大厅，来到了那扇挂着“员工通道”牌子的密码门前。 “这冷库是用来保鲜我们从福建空运过来的顶级大红袍的，对温度要求高，所以安保严了点。”姚远山一边解释，一边抬起手，在密码锁上按下一串数字。 “嘀”的一声，门开了。 一股带着冰碴子味的冷气“呼”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高远和几个穿着消防制服的特警队员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漆漆的楼梯间里来回扫射。 负一楼的冷库很大。 厚重的隔热门一推开，白惨惨的冷气夹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腥膻味儿就扑面而来。 “我靠，这什么味儿？”跟在后面的小李捏着鼻子，一脸嫌弃，“他家大红袍是拿死耗子熏的吗？” “这是兽骨。”姚远山跟了进来，指着挂在铁钩上的一排排森白的骨头架子，笑着解释，“我们店里卖的那些小摆件，什么玉玺印章啊，貔貅挂坠啊，都是用这些牛骨、羊骨当原料，手工打磨的。纯天然，无污染。” 冷库里，除了那一排排挂着的兽骨，就是靠墙码着的一堆堆颜色发青、质地粗糙的劣质玉石原料。 看着跟个屠宰场的边角料仓库似的。 高远带人里里外外搜了一圈，连个耗子洞都没放过。 “报告队长，没有发现。” 姚远山站在门口，双手揣在真丝睡袍的兜里，脸上还是那副客气又疏离的笑。 “几位同志，都检查完了吗？要是没什么问题，我就先上去泡茶了，这底下实在太冷。” 秦枭没说话，他的视线在冷库里缓缓扫过。 沈窈窈跟在队伍最后面，没进去。她就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看着。 在她旁边，那个叫张强的男鬼，急得魂体都快冒烟了。他上蹿下跳，指着冷库最里面的一个角落，冲着沈窈窈嗷嗷直叫。 “那儿！那儿！那个大冰柜！我就在里头！” 沈窈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角落里确实摆着一个半人多高的、不锈钢材质的巨大卧式冰柜。冰柜的门上还贴着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用黑体字写着两个字：废料。 “哎哟！” 沈窈窈突然叫了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栽。 她像是想去扶旁边的冰柜，结果没扶稳，右脚抬起来，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冰柜底部那个用来散热的排气扇上。 “哐当”一声。 排气扇外面那层塑料格栅，被她这一脚直接踹掉了。 格栅掉下来，从缝隙里，露出了一角蓝色的、看起来很厚实的防水布。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沈窈窈赶紧站稳，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一脸的无辜，“地太滑了。” 高远看着那个掉下来的格栅，又看了看里面露出来的那一角蓝色，眉头皱了一下。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就把那块防水布往外一扯。 一块巨大的、被冻得硬邦邦的蓝色帆布，被他从冰柜底下拖了出来。 帆布一展开。 一个被冻得全身僵硬、皮肤发紫、蜷缩成一团的男人，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男人的眼睛还睁着，脸上是一种极度惊恐和痛苦的表情，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临死前想喊什么，却没喊出来。 “我操！死人！” 小李吓得往后一蹦，差点撞到身后的货架上。 那几个年轻的特警队员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手都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枪上。 冷库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姚远山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那具尸体的瞬间，终于僵住了。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就被一种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慌乱所取代。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地上的尸体，一脸的不敢置信，“他……他不是早就辞职走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辞职？”高远冷笑了一声。 “对啊！”姚远山一拍大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想起来了！就是他！张强！我们店里外聘的雕刻师！半个月前说家里有事，工资都没结就走了！我还以为他跳槽了呢！怎么会……怎么会死在这儿……” 他演得太真了，连那恰到好处的震惊和痛心疾首，都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白唐。”秦枭没理他，直接按下了耳麦。 不到十分钟。 白唐提着一个银色的勘察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看都没看周围的人，直接戴上手套和口罩，蹲在了尸体旁边。 “初步检验，死者男性，年龄在四十岁左右。死亡时间超过七十二小时。”白唐拿着个小手电筒，撑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又翻了翻他的指甲。 “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挣扎的痕迹。指甲发绀，瞳孔散大，口鼻有微量白色泡沫。” 他站起来，摘下手套，推了推眼镜，下了结论。 “符合急性氰化物中毒的特征。” “中毒？”姚远山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他像是被吓坏了，连连后退，“氰化物？我们这儿就是个卖文创的，哪来的那玩意儿？” 他话音刚落。 一个穿着店长制服、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跑了下来。他“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姚远山面前，抱着他的腿就开始哭。 “姚总！我对不起您！我对不起您啊！” “小王？你这是干什么？”姚远山一脸的惊愕。 “是我！”那个姓王的店长一把鼻涕一把泪，竹筒倒豆子似的，什么都招了，“是我跟张强因为奖金分配的事吵了起来……我一时糊涂，就在他喝的茶里……放了点从网上买的……买的药……” “什么？！”姚远山像是被雷劈中，他指着那个店长，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畜生！” 他演得太投入了，要不是沈窈窈知道内情，她都快信了。 沈窈窈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店长，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气得直跳脚的张强的鬼魂。她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 她没兴趣看这出烂俗的苦情戏，转身走出了冷库。 她从自己那个帆布包里，摸出一包还剩半袋的黄瓜味薯片，“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 秦枭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认罪”的店长，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一脸“真他妈无聊”表情的沈窈窈。 他没再废话，直接对着高远一挥手。 “姚远山，还有这个店长，全都带回局里。” “是！” 高远应了一声，立刻带着人上前，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还在表演兄弟情深的两个人。 姚远山被带走的时候，还冲着门口的沈窈窈，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沈窈窈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冲他竖了个中指。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两个“嫌疑人”身上时。 沈窈窈耳边，又传来了张强那气急败坏的鬼叫声。 “大妹子！别让他们走！东西！东西还在那儿！” 沈窈窈的视线，顺着张强那只半透明的手指，落在了那个已经被拖开的巨大冰柜底下。 冰柜被挪开了，露出了底下铺着的一层白色瓷砖。 其中一块瓷砖的边缘，似乎比旁边的，要松动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