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燕大,春意渐晚,处处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下午最后一堂课后,林薇抱着书和同班同学吴娟、黄秋竹走向学四食堂。
“林薇,你快点走,等会还得去舞会呢。”吴娟催促道。
“舞会都去多少回了,大伙围在一起转来转去,没什么意思。”
“嫌没意思?那我带你去回龙观,那边刺激,怎么样?”
上回她们一班同学去回龙观饭店“开天眼”,林薇平时看着咋咋呼呼的,一到地方就现了眼,连舞池都不敢下,回来就成了几个同学的嘲笑对象。
听着吴娟的揶揄,林薇嘴角一撇,“我没你们这帮拖家带口的不要脸,进去就拼了命地往阴暗角落里钻,趁着别人看不见,又搂又啃。”
攻击性属实拉满了。
吴娟果然恼羞成怒,“死丫头,我撕烂你的嘴!”
两人追追打打,黄秋竹当起了和事佬,“好了好了,别闹了,赶紧吃饭去。”
在学四食堂吃过饭,三人来到未名湖东岸的第一体育馆。
燕大的舞会最早是78年由校团委组织的,还给学生们联系了校外的舞蹈老师。
每到周五晚上,第一体育馆内便会流淌出优美的乐曲,上百名学生在里面翩翩起舞。
学校组织的舞会,风气不像社会上的那么开放,多以集体舞为主,只有到后半段才会变成双人舞。
集体舞是女生站里圈,男生站外圈,反向转圈子,跳一会儿换个舞伴。
林薇左边拉着吴娟的手,右边拉着黄秋竹的手,转来转去,有种眩晕感,轻飘飘的,心也是轻飘飘的。
她说跳舞没意思,其实她是因为羞耻感,不想、也不敢跟异性跳双人舞。
一来是有种被占便宜的感觉,二来是受经历影响。
她记得童年时父母经常会在家里用留声机放着音乐,抱在一起跳舞,那时候她看着这样的画面,觉得很幸福。
后来母亲死了,父亲抱着的女人换成了俞宛秋。
再后来,每当她看到男女抱在一起跳舞的时候,她总会想起母亲,内心充满对父亲的怨恨。
偏偏跳舞又是燕大学子业余生活中最重要的娱乐活动之一,林薇不想把自己表现得不合群,才成了这个拧巴的样子。
舞会到后半程,曲子变了,大部队换成了两两作战,吴娟在场上转得像黑旋风,林薇百无聊赖地等在场边。
班里的同学杨景行来到她面前,自以为绅士地做出邀请的礼节。
林薇冲他笑了笑,摆手示意不想跳。
杨景行失望地又去邀请别的女同学了,林薇嘴角露出一丝讥笑。
从前年入学,杨景行就一直在追求她,可林薇并不喜欢他,甚至是有点厌烦。
因为他身上总有股高干子弟的不可一世,据说父亲是中部某省地委的领导。
另外,林薇还知道他有些社会上的朋友,经常跟那些人混在一起。
望着同学们在舞场上旋转的身影,林薇的思绪渐渐地放空,脑海中不自觉地又浮现出那天在邮局里的情景。
“我要是把你娶了,你姐是不是得气疯了?”
这句话仿佛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她又想起顾岩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脸颊不禁泛红。
真是个疯子!
“林薇!林薇!想什么呢?”
耳边传来吴娟的声音,林薇回过神来。
她坐在场边长凳上发了不知多长时间的呆,这会儿舞会已经结束了。
她和几个女同学往宿舍楼走去,身旁的吴娟问她:“你最近怎么总是心事重重的?”
“有吗?”
吴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她,林薇心虚地眼神躲闪。
“你……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你别胡说!”林薇好似触电般,在她问话的第一时间便反驳道。
吴娟觑着她的反应,内心更加狐疑。
“林薇!”
几人到宿舍楼下,一道声音传来。
林薇转头看见顾岩,神色惊讶。
那天在邮局里的旖旎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脸颊闪过羞涩。
“顾岩,你怎么来了?”
林薇的表情和语气都带着些扭捏,她身边的几个女同学里,只有吴娟见过顾岩,知道林薇和顾岩的关系。
于是有人用调侃的语气问:“哎呦,林薇,这是谁啊!”
吴娟解释道:“别瞎起哄,这是林薇她姐夫。”
闹了个大乌龙,问话的女生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啊,姐夫。”
顾岩冲她们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你们聊吧。”吴娟识趣地拉上几个女生进了楼。
“找我什么事啊?”林薇又问。
顾岩掏出门票,“别人送了我两张《天鹅湖》的门票,我也用不上,你跟同学去看吧。”
林薇的眼神在门票上扫过,感觉有些怪异。
顾岩看出了她的心思,解释道:“上回你给我拿的那几条阿诗玛,说你爸出院让我去接,结果也没接成。”
“要还烟钱,两张门票可不够。”
林薇接过门票。
“你要这么算,我得把回龙观的那顿饭算上。”
“我还帮你骂林慧那个坏女人了呢。”林薇邀功一般说道。
顾岩愣了一下,“你给她写信了?”
“对啊,好好臭骂了她一顿!”
顾岩惊异地看着她,“为什么?”
“你别误会。我不是替你打抱不平,就是看不惯她。”
“估计她看到你的信,要气疯了。”
林薇脑补出林慧收到信后气急败坏的样子,两颊酒窝浅浅,眉眼弯弯,笑得没心没肺。
“何止!她给我回信了,也把我臭骂了一顿,要跟我断绝姐妹关系。”
“她还给你回信了?”
“是啊,想不到吧?”
林慧扬着脸,好像这是什么骄傲的事。
顾岩感觉有些好笑,真是一对塑料姐妹花啊。
“她没给你写信?”林薇又问。
顾岩摇摇头。
林薇轻哼一声,“我一猜就是,她这个人,最会欺软怕硬。不过你整她这一回,估计她能记你一辈子。”
“那算她记性好。”
顾岩每每出其不意的冷笑话,总能让林薇哈哈大笑。
笑声过后,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票送出去了,林慧的坏话也说完了,话题到这里好像该收尾了。
顾岩正色起来,“林薇,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我和你姐的问题上大义灭亲,仗义执言。”
“我就是觉得这件事她办得太过分了。我们……”
林薇的语气停顿了一下。
“我和她毕竟有血缘关系,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真的希望她不要再这样下去了,否则最后只会害人害己。”
林薇口中的善恶是非很朴素,它当然并非这社会的定论,但在如今这个年代却是绝大多数人所笃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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