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岩在专注地开车,车厢里响着细微的咀嚼声,弥漫着糖火烧的味道,甚至盖住了上官雪身上的香水味道。
十几分钟后,咀嚼声停下来,上官雪的声音再次响起。
“顾岩,不好意思啊,把你晚饭吃了。”
顾岩轻笑着说:“有人请客,你以为我晚上就吃这个?留着明早当早餐的。”
上官雪听出他语气中的调侃,暗自羞恼,但面子上还是要维持淑女教养,“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两个火烧,还是用你的钱买的,有什么好谢的。”
顾岩语气平常,转动方向盘,车子拐到长安街上,又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有什么事,该吃饭也得吃饭。”
他的话带着劝勉意味,若是刚才饿着肚子时,上官雪多半是不愿意听的。
可现在她吃饱了,心情舒畅起来,这话听着也变得顺耳。
她轻松地说:“我当然想吃饭,可有人不让我吃啊,撵我走。”
“我一回家,我妈嘴上也骂骂咧咧,可我该吃就吃,不仅要吃,还要多吃、吃好,她骂的越凶,我吃的越多。”
上官雪娇笑起来,笑声清亮悦耳。
“哈哈,哪有你这么当儿子的。”
笑声渐渐低沉下来,她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回家吃饭?”
“猜的。”
“怎么猜的?”上官雪刨根问底。
“干我们这行,每天见的人多了。有心留意,每位顾客的情况都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哦?”听他这么说,上官雪来了兴趣,追问道:“详细说说。”
顾岩没有回答她,车子停了下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回到了燕京饭店门前。
“欲听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顾岩说。
上官雪面带笑意看着他,“你那点卖关子的小花招,骗骗小姑娘还行,姑奶奶不稀得听。”
说完,她拉开车门便下车。
上官雪的背影摇曳生姿,在如今清一水儿蓝灰黑的色调里,她的衣着打扮是靓丽的、摩登的,但更让人瞩目的是那股举手投足间的大方自信和明艳动人。
顾岩目送她走进饭店,才发动车子离开。
翌日早上,顾岩到了车队,先把上官雪签好的乘客定期付款协议书交到队上。
“包车的事你安排个人就行了,怎么还自己跑,万一队里有事你都抽不开身。”刘永庆埋怨道。
“熟人包的车,不好推脱。”顾岩说。
刘永庆看着单子上的“上官雪”三个字,猜测这肯定是个女人的名字,联想到顾岩前些天才离婚,他心里冒出一团八卦的小火苗。
“想什么呢?”顾岩问他。
“没什么。”
从办公室出来,顾岩简单擦了擦他那辆沪上,便出车了。
在改制之前,司机们是很愿意跑包车的。
一来是包车要轻松一些,二来拉的都是社会名流、体育明星、政府要员,说不定还能混点好处。
但在改制之后,包车这门业务就没那么吃香了。
按照公司新的《司机修理工提成奖惩办法》,包车是单独计算奖金的,数额只相当于超里程奖金的第二等,奖金差了不少呢。
顾岩对此倒不介意,包车赚的是少了点,可也轻松啊。
尤其是拉个美女,没事聊聊天,身心愉悦。
傍晚时,顾岭找到队上,告诉他大哥顾峰的处罚结果下来了:
工资降了2级,从56元降到48元,每月征收工资10%作为社会抚育费,取消三年内提职晋级资格,并调岗至翻砂车间。
听到这个结果,顾岩语气轻松,“还行,没开除。”
“这比开除了还狠。工资一下子少那么多,大哥还得养俩孩子。”
“那能怎么办,现在是小胳膊拧不过大腿。”
顾岩又问:“你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事?”
“下周末家里给小波办满月酒,你记得回来。”
小波就是大哥顾峰的二闺女,本来这名字是给儿子准备的,现在儿子没来,也得物尽其用。
“知道了。”
顾岩准备下班,顾岭又拉住他,“二哥。”
“咋了?”
“卖服装那事……”他期期艾艾,“余霜她不想让我干。”
顾岩看着他,“那你自己是什么想法?”
“我……不知道。”顾岭垂头丧气地说。
顾岩没心思去劝他,只是淡淡地说道,“大哥算轧钢厂的正式工人吧?工作也算勤勉吧?又能怎么样呢?”
一连串的问句,如重锤敲击在顾岭心坎上。
是啊,正式工又如何,说工人是工厂的主人公,该处理不一样处理你吗?
一个月就赚那么点钱,养家糊口都成问题。
他是想跟余霜结婚,可结了婚又如何,不还是得为柴米油盐发愁吗?
“二哥!”顾岭叫了一声。
顾岩的脚步停下,回过头去看他。
“我想好了,我跟着你干!”
“成,明天去我那拿衣服。”
“然后呢?”
“去红梅服装店门口练摊儿!
那些货,利润不能低于九千块。
半个月清空,利润分你两成;一个月清空,分你一成;一个月之后,只拿底薪,每个月二百。”
顾岩走后,顾岭掰着手指头算账。
利润九千块,两成就是一千八百块。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激动。
要发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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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上官雪说她去沪上出差,顾岩照常出车。
到中午他回到站点,拎上铝饭盒,往食堂走去。
刚打完饭坐下,周胜利进了食堂,看起来恹恹的。
“怎么了这是?燕京春天的风太大,把你给吹蔫儿了?”
周胜利一坐下,就被顾岩打趣。
放在平时,他肯定要贫上几句,今天却提不起兴致。
顾岩更加稀奇了,这可跟他认识的周胜利不一样。
他追问了几句,周胜利不说话,光吃饭,直到最后把两张门票拍在桌上。
“别跟我这绞牙了,请你去看演出。”
说完,人就走了。
顾岩拿起桌上的门票,是舞剧门票,剧目是《天鹅湖》。
这部诞生于1895年的芭蕾舞剧,是建国后引入国内的。
由当时的苏联舞蹈专家彼·安·古雪夫指导,燕京舞蹈学院排演,今年是重排。
燕京是国内的文化中心,哪怕是在人道洪流期间,各种电影、话剧、舞剧、京剧、音乐会也没有断过,无非是作品表达的内涵不同而已。
顾岩他们这茬人,尤其是男孩子,不少人在少年时都是芭蕾舞剧的资深观众。
这当然不是他们有多么高的艺术鉴赏水平,而是出于人类最本能的欲望。
哪个血气方刚的少年,能拒绝舞台上的小天鹅呢?
收起舞剧门票,顾岩跟几个司机打听了一番。
不费吹灰之力,就弄明白了周胜利如此颓废的原因。
原来是在前些天,周胜利在回龙观饭店的舞厅认识了个女大学生,对人家一见钟情,发起了猛烈的追求,女大学生却对他不假颜色。
《天鹅湖》的门票一票难求,两张门票还是车队的同事焦正清托家里人帮他买到的。
至于周胜利为什么没送出去,反而把票给了顾岩,原因不难猜。
肯定是被人拒绝了。
但顾岩了解周胜利的性格,如果光是被人拒绝,他不会是这个样子。
顾岩猜测那个女大学生大概率是有男朋友的。
傍晚下班,趁着车队人都走光了,顾岩跟周胜利刨根问底,事情几乎跟他想的没有差别。
上午周胜利跑到人家学校去送门票,献殷勤,结果碰到人家跟男朋友刚下课,亲密地走在一起。
并且女大学生当着男朋友的面,严词拒绝了周胜利。
这个打击不可谓不大。
周胜利说起来痛不欲生,可换来的却是顾岩无情的嘲笑。
“笑你大爷!把票拿来!”
恼羞成怒的周胜利打算要回门票。
“送人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顾岩带着门票潇洒地走了,他没回家。
而是跟夜班保卫员老张借了自行车,一路向燕京城西北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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