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两日,沈维桢见到了阿椿。
彼时她仍穿着离开时的那套衣服,浆洗的颜色旧了,样子也松垮,半挽衣袖,爬到树上去摘九月黄。
当地农户将九月黄叫做“牛卵坨”,金黄色,大的如鹅卵,小的似鸡蛋,她摘了好多,也不拍打、连枝叶一起,一股脑儿全放怀里,慢慢地沿着周围高些的树下来。刚踩到地面,就迫不及待地唤她的小马:“小红枣,过来,看看我摘了什么好吃的!”
她精挑细选,挑了最大的一个,拿小匕首切开,掰开,让小马吃里面的瓤。
额头鼻尖晒出了汗,阿椿还很得意:“好吃吧?是不是好久没吃到了?别人不给你摘是不是?多吃点,我这里还有,吃饱了,咱们再去摘些山捻子回去泡酒……哦,再看看有没有南酸枣,我想做酸枣糕吃。”
他没有上前,安静地藏在树上,仔细地看着妹妹。
她瘦了,晒黑了,头发扎得很简单,一根簪子都没戴,但插了一支淡粉的三角梅,背着装了许多野果的小包裹,哼着山歌,和小红马并肩在山间行走。
树叶将太阳切成无数小光斑,一闪,一闪,落在她衣服上,像灿灿的光。
她一直走在太阳下,乱糟糟的发丝像春柳芽。
冷不丁,沈维桢想起阿椿初进府的那一日,老祖宗让他去看,他心中介意这个妹妹,并不情愿,找借口推脱了。
老祖宗见完她,晚上唉声叹气,满面怜惜,说这个女孩子真真可怜,衣服上全是补丁,头发也梳得潦草,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甚至用木枝束发。
去接她的那些人也轻怠她,竟没有一个人要提醒她要换身新衣服、体面地过来。
沈维桢看着阿椿。
当初她就是这样,荆钗布衣,山水自然中长大的姑娘,好奇不安地进了府。
他当时怎么忍心不见她。
怎么狠心冷落她。
若早知道……若早知道,是不是会有不同?
胸口闷痛,眼看阿椿渐渐走远,沈维桢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还未看得足够。
辛夷说她现在眼睛好了许多,纵使在昏暗处也能看清些东西。
但这毕竟是天生的问题,辛夷目前也只能做到这样。
沈维桢为答谢这对兄妹,不,夫妻,已写信给侯府,命人将一些轻易不外传的医书珍本抄录一份,预备寄来给她们做谢礼。
现在,沈维桢目不转睛地看着阿椿。
他知道她如今过得很粗糙,用着三十个铜板就能买来的润肤油,自己挑水、烧水来洗澡,挖野菜捕些野兔野鸡吃,这种东西,偶尔吃还好,尝一口鲜,但毕竟不如圈养的肉质更细嫩……她却全不在乎。
沈维桢看了阿椿三天。
这三天,沈维桢每天都在想,该如何见她,怎样在她面前出现;但他又不愿去问,不想再听到和噩梦中一般的答案。
清晨,阿椿早早醒来,去打水、挑水,喂马,她租住的这家,房东婆婆醒得早、但动作慢,她便给婆婆也挑了水,顺道喂了鸡,忙碌一早上,房东婆婆蹒跚着脚步,站在厨房前招呼她:“小春呀,我煮了稀饭,你今天想吃萝卜干还是糟菜?”
阿椿研究着房东婆婆院子的木门,琢磨该怎么砍些树枝固定一下,闻言,笑:“萝卜干吧,我今天下午得去收药材,婆婆做的糟菜太好吃了,怕不小心吃多了,算错帐。”
婆婆笑:“那就晚上再吃。”
沈维桢持续跟着她。
一整天,阿椿都在跟着药材商,听药材商夸阿椿算数好,沈维桢与有荣焉,想,那是自然;
空隙中,阿椿帮一个卖药的妇人写家书,那人连连夸阿椿字好,沈维桢淡淡想,自然,那可是他四处找帖子督促妹妹练出来的;
还有人夸阿椿文采好、必然饱读诗书——
沈维桢昧着良心想,的确,阿椿常常吃得饱饱地去读书。
他无数次设想了怎样见她,最终,却什么都没做。
太阳落山,阿椿骑马同药商辞别,药商热情叫她“李春”,约定中秋后何时见面、启程,还给了她一只烧鸡。
沈维桢静静看了许久,直到她和婆婆一同吃晚饭,吃掉了大半碟子糟菜后,才悄然离开。
他知道阿椿渴望的是什么了。
往后,除却处理公务外,沈维桢时常去看阿椿。
一开始,他不放心,还派出几个人暗中保护,免得遇到匪贼;后来,见阿椿和药商都能机警地同人交涉,沈维桢渐渐地撤了人手。
阿椿说,南梧州还有千千万万个阿椿,如果他爱她,就如爱她般去爱南梧州的百姓吧。
当初那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她背了许多次都背得颠三倒四,还被夫子打了好几下手板;实际上,她早就知道这个道理,并不需要从书上获得。
书上万条名言警语,都是经历生活起伏后的人所写。
她不爱读书又如何,她比许多爱读书的人还懂得如何生活。
飓风后的百姓安顿,城池修建,稻谷如何丰产增收,先前修建海堤、赈灾时暴露出的官员贪腐问题,陈旧的地方规章制度需改革,户口与户籍的重新核实统计,辖区内的厢军日常训练和征调,缉拿盗贼,剿匪……
还有,如何在不令效顺军异动的情况下,调查清楚李至同陷害他的来龙去脉。
沈维桢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得闲,便去探望阿椿,看看她最近是不是瘦了,胃口如何,睡得怎样,章简和李忠玉有没有骚扰她,有没有人影响她心情。
奇怪。
他向来做事果断,生平第一次,在见她这件事上露了怯。
沈维桢厌恶反复,厌恶这般举棋不定。
他有着能承担一切后果的心,却经不起她一句拒绝。
直到这一晚。
沈维桢一直住在阿椿的隔壁。
若那个丑陋的男人不敲响她的房门,或许今夜只是个普通的暴雨夜。
但他敲了。
在阿椿刺下第一刀的时候,他推门而入。
阿椿没有注意到他。
她满脸鲜血,却不忘补刀,一刀,两刀,沈维桢静默地看着,欣慰地想,她可以。
她先前说的对。
她可以做到。
但处理死人,要比杀人困难多了。
房间内,沈维桢擦掉阿椿脸上的血迹,她还是呆呆的,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阿椿怀疑自己真被吓到了,否则怎么会产生幻觉。
沈维桢想,你是不是认为现在在做梦,对你来说是美梦还是噩梦。
许久后,他才低声问:“现在你想不想洗洗脸、换身衣服?”
阿椿:“……好。”
暴雨天,小客栈,沈维桢要了热水,让阿椿去洗澡、换新衣服。他则叫了人,手脚麻利地处理尸体,擦干血迹,装起来。
等阿椿换上新衣服后,沈维桢端着热腾腾的粥敲响房门。
他给出两种方法,一,现在去找药商,说明来龙去脉,沈维桢已经探查清楚了,这俩徒弟都是药商多年前收养的孤儿,可以给药商一笔钱,以做赔偿;
二,伪造出此人醉酒后意外身亡的假象。
阿椿沉默许久,选了一。
沈维桢颔首:“你今晚先在这里睡吧,地板一时半会打扫不干净。”
他起身,刚走出没几步,感觉袖子被人扯住了。侧身,他看到阿椿正用力拽他。
沈维桢转过身,问:“怎么了?”
——后悔了?
阿椿心里乱糟糟的,她有很多很多话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怎么这个时候出现?你早就在了吗?难道你一直都在观察我吗?我睡觉时你该不会也在看我吧?
太多了。
还有刚才杀了一个朝夕相处的人。
药商老板人很不错,给她的钱多,而且大方,还教了她更多的药材辨认、判定方法,但阿椿杀掉了他的徒弟。
“你杀的是个恶人,”沈维桢以为她还在想这件事,略想一想,便知晓其中关窍,毕竟是杀一个熟悉之人,安抚,“为民除害是好事,若报到府衙上,由我断案,不仅会判你无罪,还要奖励你,莫怕。”
阿椿摇了摇头:“我不是为这个怕。”
“那是什么?”
——沈维桢希望她不是在怕他。
阿椿松开手,问:“哥哥什么时候找到我的?”
沈维桢盯着她垂在身侧的手。
“中秋前两日,”他并不隐瞒,“金牛寨外的山上。”
阿椿愣住。
她竟从未发觉——原来,原来,那么早就发现她了吗?
阿椿问:“你一直都在偷偷看我吗?”
“是暗中保护,”沈维桢停一下,看她失神的模样,叹口气,“倒也不是“偷偷”,只是文静地看着你而已。”
他想说的还有很多。
你这段时日过得开心吗?可曾想过我?哪怕一次?若有,是在开心时、还是难过时?你现在在怕我吗?你在想什么?见到哥哥,你不开心吗?若我同意今后永远兄妹相称——你是否愿意主动见我?
阿椿坐在床边,洗过的头发没束,雨天湿冷,她唯一有厚度的外衣还在隔壁间,现如今披着沈维桢的一件外衫。
“我在想要赔多少,”阿椿犯愁,“我现在一个月顶多赚三两银子,上次问过人牙子,现在买一个侍女起码得二十两;更不要说平沙是老板的徒弟,还教养了这么多年……”
“有哥哥为你兜底,别为这种小事忧心,”沈维桢说,“好了,你先休息。我今夜歇在隔壁——就是你刚才住的房间,若是害怕,敲一敲墙,我立刻过来。”
阿椿看着他。
——怎么回事?他变得好正常,就像一个正常的好兄长。
沈维桢不应该微笑着着“别担心哥哥就在这里,若是害怕便抱紧哥哥”,然后从容上床、死死地搂着她开始亲头发啃脸颊吃嘴子吗?
哥哥在私下相处中忽然也正人君子了,令阿椿措手不及。
离家两个多月了,这两个多月,凤凰木花开又落,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比如沈维桢忽然迷途知返,或者喝了符水、治好一心乱,伦的病,不再纠缠妹妹。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阿椿突然发现,她并不是开心,而是失落。
就像刚才,她杀了人,扭头看见沈维桢,也不是害怕,而是高兴。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如今也被哥哥的乱,伦疯病传染了么?
阿椿有些怕了。
沈维桢也没动。
他控制着不去碰妹妹,尽管他现在很想这么做。
她刚沐浴后,头发半干,整个房间都是她的香气,他很想触碰她,或者,摸一摸她的手,确认她现在的苍白脸色,是因为害怕还是寒冷。
他放缓声音:“要不我让人再送棉被上来?或者,今晚换家客栈?”
“不用,”阿椿摇头,她试探着问,“哥哥打算什么时候走?”
——你会继续像之前那样、强行带走我吗?
沈维桢看着她:“你很想让我走么?”
——你很害怕我吗?不情愿与我相处么?哪怕是以正常的兄妹身份?
“不是,”阿椿说,“我只是好奇。”
——好奇你现在决定如何做,我的不告而别、隐名流浪,让你生气了吗?
沈维桢停了一下,看阿椿瘦了一圈的脸,又想刚才经历过那样的事情,她未必希望被男人靠近。
于是他坐在稍远一些的圆桌旁侧。
“这两日我休息,”沈维桢说,“后天一早回府衙。”
阿椿应了一声,裹紧外衣。
沈维桢起身,又给她倒一碗热水,轻声:“秋霜和冬雪现如今每天都在哭,花中堂里一切都好,母亲从京城过来了,本为拜祭表姑母,结果知道你的消息,十分伤心。”
阿椿愧疚极了:“都是我思虑不周,让夫人关心了。”
她应该给李夫人写信的,好让她安心。
李夫人十分看重沈维桢的前程,收到这样的信后,想来也不会交给沈维桢,
沈维桢没说话。
他本想问为何不写信,但这种话问出来没有意义;为何不写信?她不愿回去,害怕被他找到,所以一点踪迹都不肯留下。
定了定心神,沈维桢又问:“只是让夫人担心么?”
阿椿仰脸。
“我呢?”沈维桢问,“你这般离开,不留下一点痕迹,难道竟不知哥哥也会伤心?”
阿椿小声说:“是我对不住哥哥,请哥哥恕罪。”
“你明知我不想听这些,算了,”沈维桢叹气,重新坐下,问,“如今花中堂里栽种了不少茶花,都是你爱的那种火红色,花开时,你会想看看吗?”
阿椿喝了一大口温水,身体渐渐热了,才问:“哥哥想让我去看吗?”
沈维桢说:“花中堂春有樱花杜鹃,夏开茉莉三角梅,秋天丹桂木芙蓉,冬日腊梅山茶花,四季风物,我都想让你看到。”
阿椿说:“可是我还想看看外面的花,可以吗?”
“可以。”
她捧着碗,吃惊地看着沈维桢。
“经此一遭,我想了许多,”沈维桢慢慢地说,“如果你在宅院之中并不快乐,我不该将你强行留在这方小天地里。你若厌恶被迫与兄长同床共枕,我愿意——”
他停住,缓了一下,才说下去:“我愿意从此后,与你做对真正的兄妹。”
阿椿的嘴巴先她大脑问出:“真的?”
沈维桢面无表情:“真的。”
“世人认知上的亲生兄妹?”阿椿不敢置信地问,“而不是你口中那种生下来就要睡在一起做夫妻的兄妹?”
沈维桢:“……是。”
阿椿将碗放在桌子上,心重重地坠下去。
好了好了。
她得到回答了,不必再去试探了。
沈维桢的狂热爱妹病症彻底痊愈了。
——她为何觉得失落?
沈维桢同样不说话。
他如今非常压抑。
今夜像那个噩梦的延续,但好许多,因阿椿的确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
可若再强逼下去,她迟早要如京城中的山茶花一般枯萎,连花都不曾开放便凋零了。
“后日你要跟我回去,”沈维桢说,“我不阻拦你出去游历,但要回家;现如今匪乱未除,最好还是选几个人保护——你自己选。”
阿椿没说话,她盯着自己的双手,想,为什么会失落。
为什么胸口会发闷,这难道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为什么会像那款费尽心机打听到的鸡蛋油饼,这么多年心心念念,渴望吃到,但尝起来并不那么美味。
难道她真的变了吗?
“好,”阿椿闷声闷气,“我回去。”
想了想,她又说:“但我要和老板讲清楚,不能继续跟着他收药记账了。”
沈维桢颔首:“好。”
他起身:“好了,时候不早——”
“刚才那些话,哥哥是发自肺腑的吗?”阿椿下了床,站在他面前,仰脸问,“哥哥真的打算和我做一辈子亲生兄妹、绝无贰心吗?”
沈维桢绷紧脸:“是。”
阿椿向他靠近一步:“所以,哥哥也会像对待五姐姐六妹妹那样,精心为我挑选一个夫婿吗?”
沈维桢没有说话,他皱紧眉:“阿椿。”
“哥哥该叫我静徽的,静徽是哥哥为我选的名字,难道忘记了吗?”阿椿步步靠近,她不能将这些话压在心里,她必须要问出来,必须要得到一个回答,哪怕她其实并不知道为何要问——可想问就问了,想,就足够了,“先前我绣的盖头,已经用过一次了,还可以再用第二次么?洞房花烛夜,若我的夫婿同我亲密时——”
“阿椿!”沈维桢不能再后退了,他撞到身后的桌子,已避无可避,双手抓住她肩膀,阻止她继续说那些令人发疯的话,皱眉,“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看到阿椿掉了两滴眼泪,顺着脸颊,一路坠下,沿着下巴掉落。
手骤然一松。
眼泪像烙铁烫着他的心。
“哥哥说要和我做亲兄妹,那这些不都是亲哥哥该准备的么?”阿椿问,“我不明白,哥哥难道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么?”
“什么嘴上说说?”沈维桢沉声,“你既不情愿同我做夫妻,我便答应你永远做亲兄妹——但我并未说要将你嫁出去!”
“哥哥说得好没有道理!”阿椿说,“世界上哪有亲哥哥不许亲妹妹嫁人的?”
沈维桢说:“我不就是——你还想嫁给谁?李忠玉?你现在连姓都改成了他的李!”
阿椿难以置信:“那是因为我表姨姓李呀,所以我——不对,天底下又不是他一个人姓李,李斯李白李世民,李靖李贺李隆基,难道他们都是一家人吗?你的母亲——夫人也姓李啊,阿狗哥随他义父姓,义父随夫人姓,所以,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真要改姓李,那也是随夫人姓啊!”
“李世民和李隆基的确算是一家人——”沈维桢勃然大怒:“好啊,你真想过要退这个一万步么?”
“当然不退!”
“那你怎么还叫他的爱称?”
阿椿呆了半天,才意识到沈维桢在说“阿狗”这两个字。
“那是他小名啦,小名,我们南梧州,这种小名很常见的,你现在去大街上喊一声阿狗,保准有人应你!”阿椿说,“就像你的字元敬一样,这哪里是什么爱称?你若很介意的话,我也给你一个了,你觉得“阿猫”怎么样?好不好听?从今后我就叫你阿猫哥好不好?”
沈维桢板着脸:“休得诨说。”
“本来就是,”阿椿双手揪住他衣领,“难道不是吗?哥哥才是诨说!你都说要把我当亲妹妹对待了,怎么一提我婚事又要像之前那般翻脸?哥哥口中的愿和我做亲兄妹,难道是齐襄公和文姜这样的亲兄妹么?”
沈维桢说:“若你我真是诸儿文姜,我绝不会将你嫁出去十五年。”
阿椿说:“那你适才那些话并非出于真心。”
“我当然不是真心,”沈维桢看着她,忍无可忍,“你让我如何出于真心?将我拜过天地喝过交杯酒的妻子嫁出去?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阿椿垫起脚,看着他,问:“那哥哥为何又要说这些话呢?你连我和旁人拜堂成亲都不敢想,连我今后成婚用的盖头都不许提。若你拿定主意真心要和我做亲生兄妹,这些难道不是迟早的事情么?看着我,哥哥,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许我说?为什么不肯听我讲?当初和我强行成亲时,哥哥没想过这一日么?哥哥没想到若我今后和夫君——”
沈维桢忍无可忍,捧着她的脸,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唇。
阿椿被亲得无法呼吸。
但她从沈维桢颤抖的身体和怒然大勃中感受到了。
适才那些令她胸闷难受的“今后只做亲兄妹”之语,都是假的。
都是他言不由衷。
阿椿更多的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她哭得又快又急,像是要将这一路的茫然、疑惑全都哭出来。
她发现了。
她早就被沈维桢传染了疯病。
沈维桢之于她,早就不再是哥哥。
她也需要喝符水调养了。
还得是很多很多符水。
沈维桢亲的时间很长,最后喘着气停下,也是因为阿椿的眼泪,太多了,蹭到他脸上、手上,咸咸的,像能溺毙他的海洋。
这些眼泪阻止沈维桢继续亲下去。
他松开手,看着阿椿,竟毫无办法。算无遗策的大脑,此刻想不出任何计谋,爱至深处,无计可施,无能为力。
沈维桢厌烦面对妹妹眼泪时、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艰难地说:“我的确无法将你嫁出去,但至少可以给你——”
话音未落,阿椿搂住他的脖子,主动亲上他的唇。
沈维桢僵在原地。
他的小小的、被欺辱的妹妹,将咸咸凉凉的眼泪蹭在他脸颊上,哭泣着吻他。
“你不能这样,”阿椿大声说,“在我想和你做亲兄妹时,你非要同我做夫妻;现在我想和你做夫妻了,你却又开始提亲兄妹。”
沈维桢身体一滞。
“我刚刚杀了认识的人,很害怕,但哥哥出现时,比起瞒着哥哥跑路被抓到的畏惧,我更多的是欣喜,”阿椿哭着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不太妙了,我可能是喜欢上你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想喝符水。”
沈维桢抱着她:“你再说一遍。”
“我刚刚杀了认识的人——”
“只说重点。”
“我想喝符水。”
算了。
沈维桢对自己说,俗话说,好话不说第二遍,也不需要听第二遍。
一遍就够了。
窗外风大雨急,沈维桢肺腑激荡,拦腰将阿椿抱起,她还想说什么,但嘴唇被沈维桢堵住了。
她的手挣扎着摸了一下,只摸到沈维桢愤怒的脖颈、手臂上,那蓬勃的青,筋,如大树米且壮的根。
“我知道,”沈维桢说,“我很高兴,我愿意陪你一起喝符水。”
阿椿停了一下,说:“既然如此,咱俩要不都别喝了吧,符水喝多了会拉肚子。”
沈维桢嗯一声,抱紧她:“都听你的。”
阿椿急切地抱住沈维桢,她刚才真以为沈维桢变了——就像将道德礼仪教给她后,他自己就不遵守了;她还以为,沈维桢将这一番兄妹夫妻的言论灌输给她后,他自己反倒正常了!
这又不是排毒,难道是给了别人自己就没有的东西吗?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杀人,处理尸体,失而复得的沈维桢,激烈的争吵,辩论,现在这简陋的客栈里,雷鸣电闪,风雨袭击,谁也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个小木榻正岌岌可危。
巨大的雷声遮蔽住尖叫,稀疏棉纱被生生抓破,沈维桢拉住阿椿的手,教她如何隔着一层去触被吞掉的小哥哥。
沈维桢爱她爱到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他很想吃掉阿椿,吃掉妹妹,从她的手指开始,脚趾也可以,都可以吃掉,一点都不剩,这样才能彻底地独属于他。
他也很想被阿椿吃掉,从他现在正被吃的这个部分开始,或者,手指也可以。
沈维桢将三根手指放入她口中,微微眯着眼睛,触碰着她的牙齿,柔阮温惹的舍,以及斋斋的咽喉。他希望阿椿能吃掉他,这般,无论她走到哪里,他都能如影随形,二人再不分离。
失而复得,柳暗花明。
穷途末路之际,枯木春,又逢生。
阿椿抱住沈维桢,朦胧中想,这是哥哥。
她可以,她接受,她同意了。
初进府时,会命人给她送布料裁衣服、选首饰配明目丸的人,是哥哥;
她读书不成,半夜跑去假山旁祭奠时,耐心教她功课的也是哥哥;
秋霜生病,明知不合规矩,但还是破例为她圆谎兜底、收拾残局的,还是哥哥。
明明不愿她逃跑,却还是会在她常穿衣服里偷偷缝许多钱的,也是哥哥。
现如今,深深撞她心,也会隔杜匹撞她手心的,是哥哥。
是啊。
是啊。
当初在山洞中,她选择穿上他的衣服,用性命替他引开追兵,难道真是为了报恩么?
拒绝的话说多了,竟也要骗过自己。
阿椿抱紧沈维桢,呜咽出声。
“哥哥,哥哥,沈维桢……”
没换过位置,休息一会,又继续。
今日黑云过境,四阵骤雨方歇。
沈维桢穿着白色中衣,熊月堂一堆牙印,也无心理会,四处找东西,将断了腿的木榻暂且支撑平稳。
侯府的掌权人,生平第一次睡突然塌掉的床。
这破床上还有他珠宝一般的妹妹,此刻正穿着他的衣服,坐在他一堆乱糟糟的东西上面,捧着热水碗,认真地问:“哥哥既然早就找到我了,为什么不肯与我相见?若不是今天我杀了人,哥哥也不打算现身吗?”
沈维桢勉强修好了榻,至少今晚可以睡一觉。
他沉默片刻后,说:“我在畏惧。”
阿椿说:“天底下还有你害怕的东西吗?”
“有,很多,譬如老祖宗生病,我会怕;母亲先前患过咳疾,常常咳血,我也怕,”沈维桢说,“再比如现在,有句话,我一直想见面问你,又怕听到不愿听的回答。”
阿椿问:“什么?”
“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不肯回家?”沈维桢轻声,“就那么厌恶我吗?”
“我从没有厌恶过哥哥!”阿椿说,“我不回家,也是怕今后被哥哥关起来,像之前那样,连府门都出不去……我会很闷很难受。”
“我不关你,先前是我不对,”沈维桢道歉,“父亲死在南梧州,我只是怕你也……”
他没说完。
阿椿睁大眼睛,想起一件事:“对了,我找到了牵牛红娘子的线索!”
她迫不及待地想和沈维桢分享,说:“我本来想给你写封信,但平沙忽然进来,将我打断了——”
“所以,”沈维桢说,“你桌上那张只写了“李忠玉”三个字的纸,是因为这个?”
“对呀,”阿椿奇怪,“不然呢?”
沈维桢笑了。
他叹口气,低声问:“傻阿椿,若给我写信,我便能立刻知道你在哪里。若我真要打定主意找到你关起来,你就再也跑不掉了。”
“我知道,我不傻,”阿椿看着他的眼睛,“可是,比起来这个,我更不想你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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