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中娇客

49 深夜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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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椿在金牛寨赁了一间小房子,房东是个眼睛不好的婆婆,儿子在外跑船打渔,许久才回来一次。 幼年时期,阿椿也曾跟沈云娥来过金牛寨,只是时间太久,记得也不甚清晰,只记得这里有种饼很香,是鸡蛋、油和面做的,金牛寨外的大山里有许多买麻藤和乌珠果。 现在独自过来,记忆中高耸入云的深山,也矮了许多,变得平平无奇;一路打听询问,终于找到童年时吃过的饼,尝一口,似乎变了味道,没那么美味。 阿椿还是全吃掉了,不能浪费。 溪水潺潺,阿椿为小红枣擦洗完身体,又擦一遍可以防蚊虫叮咬的水,是提前熬制的中草药,辛夷给的方子。 摸一摸小红枣脑袋,阿椿问:“这边的草还是之前的味道吗?” 小红枣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椿知道,这是赞成的意思。 真好,阿椿摸着它,如果她也是匹小马就好了。 寨子还是太小,等小姨回来的空隙中,阿椿在白云郡转了几圈,发现机会。 这里有不少中草药,会有外来药商断断续续来此收药,只是山中气候变化多端,动辄泥泞难行。阿椿等了几日,才终于等到药商前来。 跟辛夷的这段时日,再加上先前在药铺做过工,阿椿主动与药商攀谈,她认得药材,会算账,愿意帮商人一同收购药材,至于报酬么,管饭就行,但她只做到中秋节前。 药商算了一下,觉得这笔帐实在划算,便答应下来。不到三天,忍不住起了招贤的心思。 且不说阿椿经手的药草绝无错漏,她那一手算账的好本领就不容小觑。不用算盘、不用纸笔,口中念着数字,便能得到结果,如此灵活的脑袋,若只是用来记这些零散的东西,岂不是屈才了? 药商同时给四十几个药铺供着货,不缺钱不缺人,唯独缺人才。他常跑江湖,眼神毒辣,见阿椿气度不凡,头脑灵活,开高价雇她,心想将她培养出来了,今后又是一得力助手。 阿椿应承了,但要等中秋后再去做工。 中秋前夕,表姨和表姨夫终于来了。 两人容光焕发,赶着大马车,载着钱,只觉做梦般。 可不就像做梦么?! 前天,在半江镇渡口,表姨夫去捉野兔,耽误了过江,只能露宿一日。 谁知遇到个神仙般的英俊贵公子,公子风度翩翩,说当年表姨夫打死的那两条毒蛇,后被药材商拿去取了蛇胆,恰好治了他自小的怪病。 前些时日,贵公子做了一个梦,梦中仙人让他在此处等待打蛇人,要加以报答,他今后生活才能顺遂—— 这不是,就等到了表姨夫。 表姨夫深信不疑,喜出望外,连问怎么报答; 表姨起初疑心贵公子是不是脑子坏了在此胡诌,或来此骗人、另有图谋,但当贵公子奉上五十两白银并离开后,表姨放心了。 原来这世上真有神明托梦啊。 但有一点,此事断不可向外人提起,否则,天机泄露,几人都会有灭顶之灾。 两人便没对阿椿说起,只说此番运气好,赚到了大钱。 王威则摩拳擦掌,准备去山里碰碰运气,再多打死几个毒蛇,多救几个这样的贵公子,那今后也不必四处卖货了,可以直接去州府买房定居养老。 见到阿椿,表姨和表姨夫都十分惊喜。 阿椿没隐瞒沈云娥的死讯,又说她不愿嫁人,想自己找些活做。 等中秋一过,她就要跟药商去旁处了。 “我现在跟着他做事,好好学学人家怎么将生意做大的,”阿椿如实说,“我喜欢这些个药材啊香料之类的,将来打算也做这个生意。” “有志气,”表姨夫夸,“来,吃饭。” 睡觉前,表姨拉着她:“这可需要不少本钱呢?孩子,你钱够吗?姨这边赚了些,喏,给你。” 她非得给阿椿五两银子,低声说千万别告诉你姨夫。 次日清晨,阿椿早起,预备着去遛小红枣,表姨夫鬼鬼祟祟进来,在桌上放了五两银子。 “你说的那两样都不便宜,女孩子家,在外得多注意;做这样的生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的是,”表姨夫叮嘱,“拿着,别告诉你姨。” …… 过了中秋节,阿椿辞别,和小红马跟着药商,开始到处跑。 除她之外,药商还带着自己的儿女、和两个徒弟,毕竟这生意和旁的不同,若是不懂些药材,容易被骗。 是以,到了现在,药商收药,常常亲力亲为。 阿椿给自己取了个诨名,用表姨的姓,叫李春,依旧做男子装扮。 但哪怕她把脸涂黑了,其他相处久了的人也都清楚,这是位女客。 阿椿不在乎他们知道不知道,反正在外住客栈,她一定要自己开一间,且必得是离小红枣最近的那一间,以便她随时看到小红枣。 她就在这时候发现了,药商一直在收购牵牛红娘子。 他对徒弟们说,这叫红莲子。 阿椿记得沈维桢教过她的话,无论何时,莫当众起冲突。 等晚上无人,她才虚心问药材商:“先前官府禁种牵牛红娘子,只因其毒性大——我瞧这红莲子同那牵牛红娘子样子接近,竟只是微毒么?” 药商笑:“我也觉奇怪呢,只是客人要什么,我们给什么就是了——牵牛红娘子早就绝迹了,我已二十余年不曾见过。这个红莲子还是一位军官大人找我买的,出价可不低,一株得这个数。” 他伸出手掌:“五两银子呢!” 阿椿想到沈士儒和沈云娥、包括她中的毒,追问,那位军官大人相貌如何?来买过几次?多高?有没有特征? 药商略略忆了一下,说了。 阿椿心沉了沉。 这形容,和李忠玉好像。 他买这个东西做什么? 但药商也说,李忠玉这是第一次找他来买,先前并没有。 药商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阿椿说:“我有个叔叔,多年前死于此毒。” 药商意识到什么,看着那药。 “这毒啊,和药一样,同时分不开的,”药商说,“同样的草,有些人拿来入药,有些人拿去做毒,其实草还是那株草,是救人还是害人,都是人一念之间罢了。” 说到这里,他拍拍阿椿肩膀,语重心长:“李春,你还年轻,别总困于仇恨里。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但命是自个儿的,得为自己而活才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阿椿笑:“多谢当家的开导。”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药商发现阿椿还真是个可造之才,至少,在分辨药材这上面,她天分极高,那俩徒弟远不及她。 且不提算账快速精准,阿椿偶尔能蹦出些典故诗词,一看就知道,在读书上花过心思;更不必说她心细胆大,几次收药路上遇到毒蛇,众人退避三舍,唯独阿椿沉着地擒了毒蛇,扒皮去筋,取了蛇胆。 “我表姨夫教我的,”阿椿说,“他没事就跑去山里捉蛇。” 药商想,可恨她不是个男子,否则怎么着都得将女儿嫁给她;也可惜自家儿子早有心上人,不然也想撮合他与李春。至于那俩徒弟,虽瞧着对阿椿有意,但凤凰岂能配山鸡,算了,算了,不能祸害她。 他有心要认阿椿做徒弟,将这个有天赋的年轻人拉入麾下。阿椿没立刻答复,说再好好想想。 在预备着拒绝药商的前一夜,阿椿杀了人。 不是失手,更非误杀。 从药商处得知李忠玉疑似要买牵牛红娘子后,阿椿便坐不住了。 ——阿狗该不会终于意识到被沈维桢坑了,想要报复、毒死他吧? 阿椿知道,沈维桢原本可以在翰林院继续担任清贵职务,稳步高升,自请来南梧州,是因连续两任知州中牵牛红娘子的毒而死,其中一个还是他亲生父亲—— 他会不会有危险? 会不会有人对付他? 离开州府后,阿椿去过很多地方,听到很多人对沈维桢的赞扬。 这位新知州来此处才半年,但做的件件都是实事,修路建堤,疏通水渠河道,更不要说这样大的飓风后,沈维桢亲自救灾救人……现如今,他正主导剿匪,预备荡清这些拦路虎,常年走商的人都对赞不绝口。 阿椿为他很高兴。 她跟着沈维桢做过事,知道他有多劳累辛苦,夙夜在公;飓风之夜,他睡不着,眉头紧锁——阿椿知道他在想那些被飓风摧毁房屋的百姓。 她在这时第一次起了回去的心思,但又害怕,怕回去后再出不来。 沈维桢对她的约束是一层层收紧的,就像泡过水的牛皮绳,她越挣,就越紧,越难呼吸。 思前想后,阿椿决心先寄一封信回去,说明缘由。 不管了,什么都比不过他的性命重要。 今夜暴雨,电闪雷鸣,窗外的竹叶摇曳,阿椿关上窗户。但这扇窗户年头老了,反复摇晃着响,吱吱呀呀,不能平静。 刚刚提笔碾墨,写下“李忠玉”三个字,门便被人敲响了。 “小春,”是药商二徒弟平沙的声音,“今日天气冷,师傅让我给你送驱寒汤过来。” 阿椿打开门:“多谢平沙哥。” 她本想去接,但平沙端了汤碗,径直进来了。 “刚熬出来的,烫,还是我端进来吧,”平沙说话前言矛盾着,“快趁热喝了吧。” 阿椿警惕心起。 冷不丁,她想起沈维桢所说的。 “你说我总将人往坏处想,你何尝不是忽视了人性中的恶?” 没有。 阿椿现在可以反驳他了,她不是啥都不懂,她知道的。 不动声色,阿椿悄悄握住匕首,藏在袖间:“多谢平沙哥。” 平沙还是没动:“你先喝,喝完后我顺道拿下去,省得你下去跑一趟。” 阿椿说:“谢谢,但不好劳烦你。” “不麻烦,你喝。” 说到这里,他似乎也觉得太明显,咧嘴一笑,慢吞吞地往外走:“我先出去,等会儿再来。” 阿椿不敢轻举妄动,点头:“好。” 她拿定主意,等他一走,便将这碗汤全倒到窗外。 谁知平沙手里拿着块湿布,猛然转身,便要去捂阿椿的口鼻,阿椿猝不及防,险些被他得手;她立刻蹲下,身体一扭,便要往旁边跑去。 平沙抓住她的头发,拽回来:“李春姑娘,你就从了我吧。” 他说话很快:“没事,很快的。” 阿椿抵不过他的力气,头发被拽痛了,她咬牙忍住,借力回头,狠狠地将匕首插到他脖子上。 轰——隆——隆—— 雷声遮盖住平沙的惨叫,他吃痛,松开手。阿椿抖着手,冷静着,拔出匕首,瞄准胸膛狠狠刺第二下,第三下…… 温热咸腥的血溅到脸上,阿椿蹲在地板上,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许久后,才觉耳旁暴雨如注。 平沙大睁着眼,躺在地板上,没了一点气息。 手中的匕首终于一松,阿椿坐在地板上,想,这下好了。 她杀人了。 虽然不是第一个,但是……情况不同。 先前杀的那些土匪,都是蒙着面,不认识;现在杀的这个,她认识,还一同走过这么长时间的路。 今天早晨,他还夸小红马长得好,问她多少钱买的,养多久了。 阿椿的脑子乱成一团,她强迫自己冷静,想,该怎么办?怎么处理?报官吗?该怎么说?说他企图欺辱她? 很对不起客栈老板,现在这间房子也成凶宅了。 该怎么补偿呢? 她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身体都在抖,甚至比第一次杀人时更严重。 中午还说过话的人,现在被她用匕首捅穿了心脏…… 阿椿又想呕吐了。 无措间,阿椿听见一声叹息。 往叹息声方向望去。 她看到了沈维桢。 玄色衣袍,颀长如松。 一道闪电,照亮室内,满脸满身血的阿椿,蹲在尸体旁,脚边是沾血的匕首,茫然与他对视。 她看清沈维桢的脸,虽清瘦了些,但俊美不输从前,甚至愈发稳重。 此刻,她读不懂他的情绪。 欣慰,心疼,懊恼,欲言又止。 太复杂了。 嘀嗒。 男人的血顺着阿椿脸颊流下。 四目相对,沈维桢走过来,弯腰,用丝帕轻轻擦掉她脸上的血,温声问:“需要哥哥帮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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