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的早晨比新郑干冷,风从王城北面的邙山下来,卷着细尘打在窗纸上,像有人不停地用指节轻叩。林川起得极早,在卿士府旧馆的小院里走了一圈。霜落在青砖上,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极细的碎响。子都从外面回来,眼睑下带着青黑,说卫国人的货车还停在货栈里,半宿没动静。货栈门口有两个卖炭的老汉守着,问什么都摇头,只说是给虢公旧府送冬炭的。林川问那车上的漆盒还在不在。子都说油布盖得严,看不清,但后半夜有人从货栈后门出来,往太史寮方向去了。林川停下脚步,想了一会儿,说:“不盯着货了,盯那个往太史寮去的人。货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不是要送东西,是要送一份名册。名册送进太史寮,比十车弩机都厉害。”
早膳是祭仲陪他用的。祭仲这半年来老了不少,鬓边白发多了两绺,可说话仍然又稳又密。他把这一月洛邑朝中的人事变动用极短的话理了一遍:虢公旧部走了几个,剩下的不怎么上朝;卫国那个老大夫回了卫,又换了个年轻大夫来,住在西市边上;周公黑肩仍掌着太史寮;天子近来喜欢在散朝后独坐,看各地送来的粮册。林川听完,夹了片酱菜,问:“天子看粮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祭仲说约莫是洛邑粮仓案之后。林川说:“那他心里已经明白了。粮册不会说话,可账对不上。天子这是自己给自己找证据。”祭仲点头,又说天子昨日散朝后独召了晋侯留在洛邑的一个旧臣,问郑伯到洛邑后想先见谁。那旧臣没敢答。林川笑了一下,说天子这是在等他。等他和等那五百车粮一样,又急又不得不装得从容。
饭后,林川换了朝服,只带子都和祭仲去王宫。洛邑王城的宫墙比新郑高出一截,铜门上的圆钉被霜气浸得发乌。他们在宫门候了片刻,内臣出来引路,说天王在偏殿。林川进殿时,姬林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摞竹简,一摞是褐绳,一摞是红绳。林川下拜,姬林让他平身,又让他坐。偏殿里很静,火盆里的炭灰偶尔塌下一小块,发出极轻的一声。
姬林先问汝水战事。林川拣重要的说,只讲楚军怎么渡河、郑宋两军怎么合击、晋侯怎么来援,没多提自己如何守滩头。姬林听完,说郑伯辛苦。林川说不敢,诸侯同心,郑国不过出了该出的力。姬林停了一下,从案角拿起一片帛,递给林川。林川接过一看,正是卫国那老大夫告病前递的最后一封奏疏,上面用极工整的字写着:郑师久驻汝水,所获楚军辎重未解王库,恐有私心。林川把帛书放回案上,没辩解,只问姬林:“天王信吗?”
姬林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把面前那两摞竹简推了推,说红绳的是太史寮今年入账,褐绳的是各诸侯上贡的旧档。他说楚军犯宋,诸侯出兵,周室没有拿得出手的粮草,连虎贲军移营的干粮都是临时凑的。宋国被围,郑国不把粮草送到宋都,而先送到洛邑,那才叫有私心。他说完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郑伯,你做得对。可这朝中,总得有人做错一点。你做对了,他们就要说你做得太对,对得让人害怕。”
林川一时没接话。他忽然想起在现代陪导师去见一位老先生,老先生说,官场上最累的,不是有人害你,是有人怕你。怕你做得太对。他坐得端端正正,对姬林说:“天王若怕臣做得太对,臣以后便多留些错处给他们抓。”姬林闻言笑了一声,笑容很淡,转眼又收了。他问林川新郑的事。林川把楚国细作、水井刀痕、桑陂空仓三件事拣着说了,没提那个自己留在汝水边当路标的竹片。姬林听得很慢,偶尔插一句,问得很细。林川说到仲乙和火夫时,姬林把案上一片竹简拿起来,用指头弹了一下,说:“熊通这盘棋,不是一天两天的。他派人进新郑,比派兵过汝水更该小心。你能把人按在城里,比在汝水边斩他几百人更难得。”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今日你说的事,太史不用记。你出宫后,去太史寮把郑国旧符的账册取走,不必留在洛邑。天子不需要你留把柄在他人的案上。”林川闻言,抬头看了姬林一眼。这个年轻天子,远比他父亲心细。
殿中又静了一会儿。林川主动提起五百车粮草。他说粮车已经出发,入冬前可到。姬林摆摆手,说知道。又说郑国也不宽裕,这五百车粮,算郑国借给周室的,将来王畿有收,再还不迟。林川说“王命不可言借”,姬林却说“寡人说借就是借”。两人又说了些新郑学舍和边市的事,倒像是君臣之间少有的闲谈。林川出殿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内臣提灯引路,穿廊过院。走到宫门时,林川看见子都还候在车边,身上多了一件不知从哪来的旧斗篷。他问子都那人从太史寮出来没有。子都说出来了,是个小吏,空着手,袖子里像有一片木简。林川说:“让弦高的人跟着,看看他出太史寮去了谁家。今晚我哪也不去,就在卿士府等。”
当夜,洛邑起了风,吹得满街落叶乱飞。林川坐在案前,把姬林今日说的每一句话又过了一遍。他在现代读史时觉得周桓王年轻气盛,容易被人撺掇。今日一见,才知这个年轻人不是没有主见,只是被一架太旧的王车拖着。他想借郑国,又怕郑国;想靠诸侯,又不敢全信。和他打交道,不能像对虢公那样以利相压,也不能像对叔段那样以忍取势。得给他一个台阶,又不让他觉得郑国要架空王室。分寸极难,但今日这盘棋,算是下平了。
子服端来半碗温汤,说祭仲在外间等他。林川让他请祭仲进来。祭仲带来一个消息:货栈里的车,后半夜被移走了,走的是北门。林川问车里还有没有货。祭仲说有人看见车进北门外的旧马场,那里有虎贲军的一处草料库。林川沉默片刻,说:“虎贲军的草料库。卫国人不把货运进太史寮,送进了虎贲军。这比栽给郑国还让人头疼。他要让天子的亲军沾上说不清的东西。”他站起身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问祭仲:“虎贲军的统领还是成周?”祭仲说成周刚换下去,新统领是王族宗亲。林川把窗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灯焰伏了一伏。他看向北门方向,说:“熊通在新郑留门,卫国人在洛邑喂鹰。这两边若通起来,天子身边就再没有干净人。去告诉成周,让他明天装不知道,谁去草料库问,都别说今晚车马的事。再让子都去北门外守着,谁去牵车,记下来。”他顿了许久,低声补了一句:“明日我要去一趟虎贲军大营。天子方才提醒我,别把把柄留在他人案上。有些东西,不拿走,就是留给别人的刀。”
他转过身,把窗关紧。风声被挡在窗外,屋里重新静下来。油灯笔直地立着,像一枚黄铜钉,把这一夜钉在了洛邑的秋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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