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回新郑只歇了一夜,便打点行装北上洛邑。子产清点出五百车粮草的押运队,走得比林川早半日,每车都换了新郑官库的新麻绳,车板上烙了郑字印记。这些粮草走洛邑旧道,不经过虢国,也不借道卫国。林川吩咐带队的原伯副将,说粮车慢,路上多歇无妨,但每歇必须留人看粮,火把能少点便少点,宿营时不许与生人说话。
出发前林川去了一趟东院。武姜正在廊下晒那几匹前阵子用申国药材换来的细葛布。天气已有些秋意,阳光薄薄地铺在槐树底下,武姜把手放在葛布上慢慢抚平,见林川过来,便问是不是又要去洛邑。林川说是,天子召见。武姜点点头,起身进屋捧出一双新靴,底子比平常的厚实,面子上裹了一层防雨的桐油。她说洛邑这时候冷得早,这双靴子你带着。林川收下了。武姜也没再提什么,只说路上别逞强,吃热食,不要像汝水时候那样蹲在风口嚼干粮。
当天夜里林川没有早睡。他和子服把那面旧铜镜又拿出来看了看,镜背刻痕里还夹着几粒汝水边的细砂。洛邑粮仓案刚平,天子紧跟着召他入朝,这一趟不单是去述职。他要给天子吃一颗定心丸,又不能把新郑和汝水的底全掀开。洛邑朝中虢公旧部仍在,卫国那帮人更没有死心,若在朝会上被扣上私吞楚军辎重的名头,前面这些仗就算白打了。他问子产:“若天子当众问起洛邑粮仓的事,我该怎么说才最稳?”子产想了想,说:“君上什么都不必争。只说郑国的商符旧模早已停用,旧符流转出去的账册已交太史寮。那几家粮仓所用铁钉、桐油,郑国可当廷呈上本季工坊领料账。天子若细看,便知道这火是谁放的。若天子不想细看,君上说得越多,反显得心慌。”林川点头。子产又说:“另外那五百车粮草,请君上不要提。粮草是臣下押运,与君上入朝无关。把郑国与天子的关系留在明面上。”林川说:“你比我还稳。”子产笑了一下,说他是被这些账本磨出来的。
第二日,林川带子都和百余名护卫出了新郑北门。子都左臂上的伤已无大碍,只还缠着薄绷带,骑马时把那只断弦的柘木弓挂在鞍后。林川问他为什么还带着断弓。子都说这弓跟他久,弦断了也不舍得扔。林川便把自己那柄短剑也一并挂在他马鞍旁,说你的弓没弦,路上就用剑。子都看了一眼短剑,说君上这回是真怕路上不安生。林川说洛邑的路一向不干净。前几年走这条道,每回都要留点买路钱。如今郑国兵强了,买路钱不给了,得改收别人的路条。
路上行了两天,距洛邑还剩半天路程时,林川命队伍在一处高岗下歇马。他亲自爬上高岗,远远望见洛邑方向灰蒙蒙的天际下横着一道浅丘,像卧在秋草里的一只老牛。他正看着,子都忽然指向岗下官道,说有一队车马从北边过来,打着卫国车旗,像是卫侯的人。林川顺他手指看去,那队车约莫十几乘,车轮压得极深,不像是载人,倒像是载货。林川说:“下去问问。卫国使臣不是回了卫吗?这时候又往洛邑运什么?”子都带几个人驰上岗前官道,拦住了那队车。带队的是个卫国大夫,面黄无须,见是郑伯一行,先是一惊,忙下车见礼。林川问车里装的是什么。那大夫支吾说回洛邑复命,带的是卫侯给天子的秋贡。林川走过去,看见几辆车上遮着厚油布,油布边角被风掀起,露出里面码得齐整的漆盒。漆盒不像是装贡品的。他伸手掀开一块油布,里头一股极淡的硝味扑出来。林川脸色未变,只把油布又盖回去,说秋贡里带硝石,卫侯是赶在入冬前给天子送火房料?那大夫额头见汗,说这批货是卫国官坊派人送的,具体用项他也不清楚。林川不再追问,放他们走。
卫国车马过去后,子都低声说:“车辙那么深,怕是藏了弩机。”林川说:“藏弩机倒不打紧。天子脚下,他卫侯真敢把军械运进洛邑,那是给虎贲军添账。怕的是这十几车东西不是送进王城,是送给洛邑里那些等我们的人。”他沉默片刻,又说:“去洛邑城外先让弦高的人在馆驿附近接应,把这几日洛邑各门盘查的松紧摸清。咱们不跟着卫人进城,从西门绕进去。天子没召见之前,不要让人看见郑伯和卫国车队一同入城。”
午后,一行人绕到洛邑西门。子都先派两个老卒进城打探,自己则与林川在城外一处旧社亭里坐着。天阴得厉害,风从西边推来,带着初冬的干冷。林川把靴子踏在干草上,听子服小声念了几句祭仲前日送来的口信。口信里说天子今日早朝未问粮仓之事,反将一封晋侯的书信当众读了。信里是晋侯为郑伯请功,说汝水一役全赖郑师死战。天子览信,良久,命人记入策勋。朝中风向已经有些转,卫国那位老大夫走了,虢公旧部有一半告了假。周公黑肩私下对祭仲说,天子是拿晋侯的信,替郑国压住那些口舌。林川听完,脸上仍没有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晋侯这封信,比晋国兵车还重。”
子都问:“那咱们还按原样入城吗?”林川说:“改从南门入。南门离卿士府近。祭仲既说风向已转,我们便大大方方进城。不藏。洛邑城里的眼线要是一直找我们,不如让他们一眼看见,反倒少些猜。天子的殿门我明天再去,今晚先见祭仲。”说完他起身,掸了掸衣上的草屑,出了旧社亭。
当夜林川从南门入城,住进了郑国在洛邑西坊的卿士府旧馆。子都带着护卫里外布了两道哨,弦高也从洛邑西市赶来,把这几日洛邑城中卫人车队的动向一五一十说给他听。林川一边听,一边把那双桐油新靴脱下来,就着烛火看鞋底。鞋底沾了一块颜色极深的红泥。那红泥不是洛邑西门的土,是北门官道旁特有的。他问弦高:“卫人车队是从北门进来的?”弦高点头,说今夜刚入城,直接去了虢公旧府旁的一处货栈。林川把靴底亮给他看,说这块泥已经替他记下了。他叫来子都:“让人去盯那处货栈。不抓,不惊。只看明早他们把货往哪送。若送进王城,就报给祭仲;若送到哪位大夫府上,就把那位大夫这几日在朝堂上为郑国说过什么、没说过什么,都给我查一遍。”子都领命去了。林川在灯下展开一卷洛邑内城舆图,借着烛火慢慢看。新郑西南有内鬼,洛邑也有。汝水对岸的楚军退了,可这张网越收越紧,像初冬的寒气,从四面八方贴着骨头缝往里钻。他倒要看看,明天天一亮,这些线会先动哪一根。烛花爆了一下,火星跳出来,被他用指头轻轻按灭,一股极细的焦味在屋里散开。窗外起了风,洛邑的夜比新郑干,比汝水静,静得能听见隔壁街上打更人一下一下敲竹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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