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 王贵福恍惚了下，摇摇晃晃的爬起来，扒开最外边那层草丛，拿眼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 他果真看见一群戴着头巾的乡下妇人们，扎堆在一块洗衣裳。 其中一个妇人发髻的女子，皮肤格外白皙。 她混在那群半老徐娘之中，清秀水灵得像个待字闺中的黄花大闺女！ 别人说说笑笑，干一会儿活，就聊一会儿天。 这个女子却始终认真低着头，眼里只有她手边的木盆，和半盆还没洗完的衣服。 她露出的手腕子，白皙细嫩。 王贵福哪怕隔着一条五马车宽的河，也仿佛能感觉到从对面石滩上吹来的淡淡兰花香。 秀兰……秀兰…… 是他的秀兰啊！ 王贵福的心头蓦然热乎起来。 他又眯起眼，多看了好几眼，看着几缕碎发垂在沈秀兰耳边，随风轻摇，更加确认，那就是他曾经欢欢喜喜迎进门的发妻，沈秀兰！ 王贵福再抬头看了看周围。 柳树虽然都枯了，但光秃秃的柳条还迎风飘扬。 而且，柳条枝子发红，是这一带十分有名的朱砂柳。 澜夕河，朱砂柳……这就是平乐乡啊！ 王贵福的心越来越痒。 他的秀兰，回到了平乐乡，带着女儿独自生活，定是百般艰难。 然而，偏偏她又不像他以为的那样。 她哪怕只是在浣洗衣服，却仍然那么美。 脸上丝毫看不见岁月的磋磨。 更没有因为断亲回了娘家，而被人嘲笑，不敢出门的怯意。 她就像这深秋时节里迎风矗立的独枝黄花。 又美，又韧，极其耐看！ 又一阵风吹来，吹得河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王贵福的心里，也起了一层层涟漪。 他忽然间就不明白了： 其他同乡可以三妻四妾，为啥到了他这儿，他就得休了发妻？ 王贵福耳边顿时浮起了红枝前几日的抱怨。 说她带着儿子赶集的时候，见着沈离离这个小草包了。 说沈离离穿着一身补丁裙，嘴巴却厉害的很…… 反正，话里话外，全都在骂沈离离。 说沈离离的不是。 更夹枪带棒的，在责怪沈秀兰不会教女儿！ 王贵福心里立马就有了答案。 为啥他不能三妻四妾？ 是因为红枝！ 还因为他老娘！ 红枝容不下沈秀兰，自然是出于女人之间的妒恨。 但王贵福觉得，他老娘也有很大的错！ 王婆子一直嚷嚷着，说沈秀兰母女天生不祥，不吉利，命中带衰。 可王贵福自己心里最清楚—— 这些都是借口罢了！ 当年，要不是被他老娘知道，他和红枝搞出了一个孩子，而且还是个男娃，他老娘才不会那么着急起劲，想要把沈秀兰她们母女赶出去…… 那会儿家里穷，日子紧巴巴的，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王婆子嫌弃沈秀兰生的是女儿，总是苛待她。 但还对沈秀兰心存希望。 毕竟沈秀兰娘家时不时也会送点吃的过来，贴补一下他们王家。 而且，沈秀兰干活还行，也能帮王婆子分担不少家务。 但是，王贵福有一回跟人喝了点米酒回来，正好碰见王婆子在训斥沈秀兰，让她出息点，肚皮争争气，早点给王家生个男娃。 王贵福想着不能让老娘失望，醉醺醺的，就把自己在外边和寡妇红枝乱搞，搞出了一个男娃的事情，和盘托出，告诉了王婆子。 王婆子自那之后就夜不能寐了。 她心想着绝不能让王家的香火流落在外啊！ 况且，红枝那个骚狐狸又不安分老实，今天勾搭这个，明天勾搭那个，万一哪天被谁家的悍妇媳妇一棍子打死了，那孩子可咋办？ 于是，王婆子就撺掇王贵福把沈秀兰母女赶出去，好给红枝母子腾地方。 “不然咱家咋养得起那么多张嘴？” 王贵福左耳边是王婆子的催促警告，右耳边是红枝的哭闹央求。 王贵福就连做梦都想着，怎么才能找个合适的由头，把沈秀兰母女赶出去。 刚巧那段时间，村里有个婆娘病死了。 她娘家人前来吊唁，拿了不少鱼肉，还有两只活鸭！ 看着那些又肥又香的肉，王贵福彻底动了心，就假装心血来潮，拉着沈秀兰去爬山，说是要看日落。 沈秀兰没心眼，自然是顺从听话。 王贵福带着她在小山头拖拖拉拉的不回家，等天完全黑了，他就看准一个机会，把抱着孩子的沈秀兰，一把撞得摔进了山沟里！ 当时，王贵福颤抖着举起一块石头，朝着自己的腿狠狠一砸，假装自己是去救了沈秀兰，只是没能救回来。 没想到，他刚砸完，就听见山沟底下传来沈秀兰的喊声。 “相公！相公！这底下……有金子！” 王贵福起先还不信。 直到沈秀兰从底下丢上来一坨沉甸甸的金元宝！ 王贵福这才回过神，赶紧忍着腿上的痛，想方设法把沈秀兰母女又给救了上来。 从此之后，王家的日子，彻底改变了。 两箱金子！ 那可是整整两箱金子啊！ 王贵福现在想起那天夜里，都还忍不住心潮澎湃。 他也不止一次想过，要是沈秀兰黑心点，打算自己一个人带着女儿把金子独吞了，再运回沈家，他也不会知道啊！ 就是这么老实的秀兰，被他挤下山沟也没有怀疑过他，还告诉他，沟里有金子…… 就是这么乖巧的秀兰，在红枝进门后，把红枝当成姐妹对待，还帮着一起洗王稻丰的尿片子…… 他的秀兰啊！ 怎么就被他一狠心赶出了王家呢？ 王贵福忍着满心的激动，打起精神站起来，准备冲河对面大喊。 然而，就在他刚刚晃神这会儿功夫里，那群妇人居然抱着木盆子，纷纷踏上了回家的路。 不行！ 他还没和他的秀兰重逢呢！ “车夫！车夫！” 王贵福急忙跑回马车边上，催着车夫往平乐乡沈家去。 他在马车上重新整理了衣裳。 又用手沾上口水，梳理了头发。 想到一会儿就要重新见沈秀兰，王贵福这颗心七上八下的，还没想好要怎么和她解释，当初断亲，自己也是被迫的，都是老娘逼他的！ 他要告诉秀兰，他想她，他爱她！ 他要说： 她走了之后的那么些个日日夜夜，他都惦记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