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的出口通往一片长满齐腰深野草的洼地。
洼地的另一侧,隐约可见一段坍塌的石墙和几根腐朽的木柱。
那是一座废弃的驿站。
开明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那座驿站的废墟。
竹怀瑾跟着他走进废墟,在只剩半截的山墙下与他会合,压低声音说:“他们会不会追到这来?”
“会。”
开明回答得很干脆,但他说话时并没有看着后方,而是扫了一眼洼地里的草丛,
“但这片洼地开阔,他们不敢贸然追出来,怕我们在草里设伏。那至少能拖半盏茶的时间。”
竹怀瑾靠着山墙坐下,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是被岩石裂缝里的石片划到的,但不要紧。
他抬起头,望向驿站废墟之外那片月光下的洼地。
草丛在夜风中如波浪一般起伏,看不见任何人影。
但他知道有人在草里。
那阵被盯上的感觉又回来了,像一根冰冷的针抵在后颈,比刚才更清晰。
这一次,那道目光的方向不是来自他们逃跑的河谷,而是来自前方的洼地里。
有人在前面等着他们。
竹怀瑾没有出声,先慢慢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然后侧身,借着山墙的遮挡,手腕一抖,把石子贴着地面抛了出去。
石子飞出去不到三丈远,落进草丛里,发出一声轻响。
三丈外的草丛里,立刻有一阵极轻的抖动——不是风吹的,是一个人听到声响后下意识缩了一下身体。
竹怀瑾收回手,压低声音:
“开明,前面也有人。我刚才试了,草里藏着至少一个人,在正前方偏左的位置。”
开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没太大变化,只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让竹怀瑾意外的话:
“那就走另一条路。驿站后面有一条通往山腰的废弃栈道。走那边。”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驿站后面走去。
脚下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像是早就知道后面会有这么一条路。
竹怀瑾跟在他身后,在他踏入废墟深处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片洼地的草丛里,有一小片草叶还在微微颤动,不是风的方向。
他记下了那个位置,然后转回头,快步跟上开明,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之中。
两人沿着废墟后墙摸到栈道入口时,竹怀瑾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见栈道的木柱上,有一个新鲜的刻痕。
不是刀剑留下的,是指甲或者金属硬物在木头上用力划过留下的痕迹,像是某种标记。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刻痕,指尖传来一阵极轻的刺痛。
那木头里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像某个人在留下这道刻痕时,故意把自己的灵气痕迹留在了上面。
他没有告诉开明这件事,只是把那道刻痕的样子和位置记住了。
他跟在开明身后,走上了那条废弃栈道。
身后,河谷里追兵的声音还在,但越来越远了。
可前方,那道木头刻痕让他心里多了一层不安。
这条栈道上,有人已经走过。
而且,那个人的气息,和他体内那道从崖壁上带出来的剑气之间,有某种隐隐的呼应。
栈道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竹怀瑾握紧了腰间的铁线,脚下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但已经把周围每一根柱子的位置、每一块木板的走向都扫进了眼里。
如果栈道上有人埋伏,他至少能第一时间找到借力的地方。
“快到了。”
开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不低,“栈道尽头连着一条山路,顺着山路走,天亮前能到梦溪镇外围。”
竹怀瑾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更稳了。
他在心里把那道木头刻痕的位置、洼地草叶抖动的方向、河对岸那截黑色衣角,全部串在一起。
有人在前面等他。
不是普通的追兵。
是一个留下灵气标记,等着他一步步走进圈套的人。
但那个人不晓得,他也被竹怀瑾记住了。
不仅记住了刻痕,还记住了那道气息。
如果那个留下刻痕的人真的在前面等他,竹怀瑾不需要用眼睛去找,他只需要在靠近的时候感受那道气息就够了。
那是一种无声的警钟,也是一种无声的宣战。
他踏上了栈道的最后一块木板,前方是漆黑的山路。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一小段路面。
他没有犹豫,迈步走了上去。他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如果前面有人等他,那就来吧。
他不是当初在纵目墟废墟里那个只能逃跑的少年了。
他手里有铁线,背后有啼鹃剑,怀里有开明给的遁符,胸口有刻进骨子里的那四个字。
他迈出这一步的时候,嘴角甚至动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期待。
废弃栈道比竹怀瑾想象中更难走。
木板大部分已经朽烂,有些地方只剩下横梁,踩上去咯吱作响,碎木屑簌簌地往下掉。
栈道一侧是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摔下去不死也得重伤。
开明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准确地踩在横梁最粗实的位置。
竹怀瑾跟在他身后,没有完全模仿他的步伐。
他注意到栈道的木板虽然朽烂,但腐烂的规律并不是随机的,山壁一侧渗水的区域,木板烂得更快,靠外侧的横梁反而相对结实。
他压低声音:
“开明,靠外走。内沿的木板被水泡过,撑不住人。”
开明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脚下已经调整了方向,靠外侧走了几步。
刚踩过的那块内沿木板在他落脚后发出一声闷响,裂开了一道缝。
开明没再说话,迈出的下一步落得更轻巧,也更靠外了一些。
走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开明在栈道一处稍宽的平台停下来。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说:“他们没追上来。”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
“但前面也不安全。这条栈道通往山腰的一个矿洞,矿洞另一头就是梦溪镇的后山。梦溪镇的人叫它"水眼洞"。
那里面地形复杂,岔路极多,头一次进去的人十有八九会迷路。而且洞里有一条阴河,水流湍急,有些地方的水能直接把人卷走。但如果走通了,就能绕过镇口的哨卡直接进镇。”
竹怀瑾点了点头,摸了摸腰间的铁线,心里装下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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