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芒只持续了一息就暗下去了,但在暗下去之前,剑身上那两个刻字——“裳虹”的边缘亮了一下。
开明坐在火堆对面,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已经摸到门了。”他说,“不是天赋开了,是你体内那把锁被人敲松了。蒲泽把昆字印给你的时候,他就晓得你能走到这一步。”
竹怀瑾把木剑收回怀里,抬头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和那道崖壁之间不再隔着什么了。
“睡吧。”开明的声音从火堆对面传来,“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竹怀瑾没有回应。
他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他在感受体内那道剑气的走向。
它不再是无头苍蝇一样乱窜,而是开始顺着他的经脉走一个固定的路线,像是一条刚刚找到河床的水流,正在黑暗中安静地、坚定地流淌。
第二天清晨,竹怀瑾是被山风吹醒的。
火堆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烬。
开明不在庙里,东西已经叠好了,用一块石头压着。
他走到庙门口,开明正站在山坡上,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山峦。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过来看。”
竹怀瑾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群山连绵,晨光在云层边缘镀上一层金边。
在这一片辽阔景色中,方山村那些事——灵井、剑意、暗桩、护井人,忽然变得很小很小,像是被清晨的山风吹散了。
“后天能到梦溪镇吗?”
“能。”
开明转过身来,“但进了镇子,听我的,少说话,少看人,别碰任何水里的东西。还有,如果我在镇子里不跟你说话,你别觉得奇怪。有些人,不该看到我跟你走在一起。”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
“而且,那丫头应该已经在了。你到了镇子之后,不用急着找我,先找到她。你们两个在一起,比跟着我有趣。”
竹怀瑾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开明会主动让他去找裳虹。
开明没有再解释,走下坡,背上包裹,迈步朝山下走去。
竹怀瑾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方山村的群山已经彻底看不见了,被大山的脊背彻底吞没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剑,木剑还带着昨晚被那道剑气温养过的余温,隔着衣料贴在他的胸口,像一颗小小的、温热的印章。
不是信物,是一枚被剑气焐热的种子,正在他的衣襟底下慢慢发芽。
他转回头,跟上开明的脚步。
前方,梦溪镇在等着他。
离开方山村的第三天,开明带着竹怀瑾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猎户小道在山脊上穿行。
他没有再提贾生,也没有再提裳虹,只是专注地赶路。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一条河流的转弯处。
开明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指了指前方的河谷:
“过了这条河,再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梦溪镇的地界了。今晚在河边过夜。”
竹怀瑾在河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低头假装继续洗脸,但目光借着水面的倒影,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河对岸的草丛。
泥土颜色不对,褐色偏暗,像被人踩过之后又刻意抹平了。
他没有声张。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腰间的铁线上飞快地拨了一下,从上面解下一颗小铜铃,那是他白天从一棵枯树上摘下来的。
他借着掬水的动作,把铜铃塞进了河岸边的草丛里,让铜铃的位置刚好卡在一根草茎的分叉处。
如果有人从对岸涉水过来,必然会碰到那根草茎,铜铃就会响。
做完这些,他才站起来,走回开明身边:
“河对岸有人来过,脚印被抹过,但没抹干净。大概有两三个人,脚印往北去了。”
开明坐在石头上,眼皮都没抬:“看来已经有"客人"比我们早到了。今晚轮流守夜。”
入夜后,竹怀瑾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下,没有睡着。
他把铁线握在手里,听着河谷里夜风的呜咽声,听着河水流过石头的声响,听着草丛里昆虫的鸣叫。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
是金属在极轻的碰撞下发出的声音。像有人调整了一下腰间挂着的兵器,刀鞘磕到了膝盖上的硬物。
很轻,如果不是在夜里,如果不是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声音传来的方向,在河对岸偏东的位置。
竹怀瑾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慢慢调整了身体的朝向,在翻身的掩护下,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方向。
月光照出一小截露在外面的黑色衣角。
影卫。
竹怀瑾没有叫醒开明。
他屏住呼吸,把手里的铁线重新缠了几圈,然后放松下来,让对方以为他已经睡了。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着。
月亮渐渐升高,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整条河谷照得亮了几分。
那截黑色衣角忽然缩了回去。
然后竹怀瑾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传讯符被点燃时发出的“噗”的声响。
他在叫人。
竹怀瑾坐了起来,把铁线在手中绷直:“开明。”
“听到了。”开明也坐了起来,“对方不止三个人。那声传讯符响过之后,至少还有两拨人会朝这个方向靠过来。等他们汇合再走就晚了。”
“现在走?”
“走。”
两人没有灭火堆,让火继续烧着,营造出人还在的假象。
他们沿着河岸向下游摸去,借着岩石和灌木的掩护,快速移动。
竹怀瑾的脚踩在鹅卵石上,尽量放轻步伐,整个人像一只紧贴地面的猫。
开明走在他前面半丈的位置,没有回头,步伐稳得像是在白天散步。
身后的河谷里,传来人声,压低了嗓门的对话声,夹杂着脚步声。
影卫赶到火堆旁了。
随即有人在喊:“走了!火还是热的,追!”
竹怀瑾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他们沿着河谷跑了大约半里地,开明忽然转向,钻进了一条很窄的岩石裂缝。
裂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的石壁粗糙,有些地方需要贴着身子挤过去。
竹怀瑾没有犹豫,紧跟着挤了进去。
在裂缝中穿行到一半的时候,竹怀瑾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裂缝的入口。他压低声音说:
“开明,等一下。”
开明停下来,回头看他。
竹怀瑾没有多解释,从地上捡起几块拳头大小的碎石,把它们卡在裂缝中段离地两尺高的位置。
如果有人从后面追进来,在黑夜里根本不会注意到这几块石头,踢上去会发出声响,而且会减缓追兵的速度。
做完这些,他才继续往前。
“哪个教你的?”开明的声音从前方黑暗中传来。
“自己想的。纵目墟后面那场追杀,我学会的。逃跑的时候,给追兵留点礼物。”
开明没有再说话,但他在黑暗中走路的脚步似乎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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