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后,队伍终于望见了北境关隘的轮廓——高耸的城墙横亘在天地之间,灰黑色的砖石被风沙磨得粗粝,城头旌旗猎猎作响,隐约可见巡逻兵卒来回走动的身影。
越靠近关城,空气里那股子肃杀味儿就越浓。路边偶尔能看见被烧毁的哨塔残骸,焦黑的木桩戳在雪地里,触目惊心。
“到了!”前方传令兵高举令旗,纵马回报。
队伍在关城外列阵停下。不多时,城门洞开,一队轻骑疾驰而出,为首一人三十出头,面色黝黑,颧骨高耸,身上铁甲磨得铮亮,马背上挂着一把长刀。
来人勒马停在王震雄面前,翻身下马,抱拳行礼:“末将赵刚,奉命前来接应三府援军。”
王震雄在马上还礼:“永三府都尉王震雄,率三府兵马一万余人,奉调前来听候将军差遣。”
赵刚扫了一眼身后绵延不见尾的队伍,点了点头,转头对身后的骑兵吩咐:“引各部人马去东营区扎营休整。”
随即看向王震雄,“都尉大人,请随我前往中军大帐议事。”
王震雄转头对张奎和几个校尉交代了一句:“先带人去扎营,我去去就回。”
说罢翻身下马,跟着赵刚往关城里走。
王天放目送他们进了城门,随即招呼自己的千人队跟着引路的骑兵往东营区去。
东营区在关城东侧,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已经清出了位置,地上打了桩子做了标记。帐篷还得自己搭,但好歹有现成的灶坑和水源。
沿途所见的边军士卒神色各异——有人靠在营帐边擦刀,有人蹲在地上嚼干粮,还有几个伤兵裹着绷带坐在帐外晒太阳。
路过一处篝火堆时,几个边军老兵斜着眼瞅过来。
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壮汉叼着根草棍,朝他们这边努了努嘴:“哟,府兵来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嘴角带着笑:“瞧,一个个白白净净的,跟刚从娘怀里出来似的。”
“可不是嘛。”络腮胡子嗤笑一声,“也不知道见没见过血。”
“看那走路的样子,跟下地种田似的。”
“行军几天累成这样?等打起来可没功夫歇脚。”
府兵队伍里有人脸色一沉,想回嘴,被身边的人拽住了。
王天放面不改色,只抬了下手:“不理他们。先扎营。”
他的千人队早练出了规矩,令行禁止。营帐半个时辰便搭得整齐齐,灶坑升起了火,热水烧上了锅。隔壁几个营还在手忙脚乱,他这边已经井然有序。
那几个看热闹的老兵倒是安静了些,互相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
中军大帐。
帐内燃着数盏铜灯,沙盘摆在正中央,上头插满了小旗——红的、蓝的,密麻。
帐中已经站了二十余人,各营将领、参军、斥候头目,黑压压一片。
主位上坐着一人——五十出头,身形魁梧,面如铁铸,两鬓已有白霜,但双目如鹰隼般锐利。一身玄甲未卸,腰间横刀鞘上磨痕累。
镇国大将军,李征。
他面前站着副将周彦,正对着沙盘讲解当前态势。见王震雄进来,周彦停了话头,侧身让出位置。
“末将王震雄,率三府兵马一万零百人,奉调前来,听候将军差遣!”王震雄抱拳行礼,声若洪钟。
李征抬了抬手:“坐。”
王震雄在末位寻了个空处坐下,正襟危坐。
李征扫了一眼帐内众人,对周彦点了点头。
周彦重新站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木杆指向北面:“诸位,我简单说一下目前的情况。”
他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在边关防线上。
“年前,拓达汗国大举进犯。先后三次攻城,被我军击退。敌军留下了六千余具尸体,我方阵亡八百二十人,伤者二千余。”
帐中安静,只有风声从帐缝里钻进来。
“年后这二日,拓达兵改了打法,不再强攻,而是以小股骑兵轮番骚扰。今天扰东段,明天扰西段,三更天放火箭,五更天冲哨卡。”周彦语气沉稳,“他们也不图杀人,图的是让咱们的人睡不好、吃不安,一点点的磨。”
一个边军校尉接话道:“那帮孙子是真能跑,骚完就撤,追都追不上。弟兄们连着几夜没睡好,脾气都上来了。”
周彦点了点头,接着道:“据探马回报,草原上冻死了大批牛羊,流民遍地,饿殍千里。他们的可汗压不住了,干脆把流民编入军队往南推——打赢了抢粮,打输了也少几张吃饭的嘴。”
他看向帐中诸将,神色凝重:“他们跟往年不一样,今年的拓达,是饿红了眼。要么破关抢粮,要么全族挨饿。所以这一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
帐中沉默了片刻。
“目前敌军在关外屯兵十万。”周彦竖起一根手指,“据线报,后方还在源不断增兵,最终可能达到十二万甚至更多。”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时,一直未开口的李征终于动了。
他抬起眼,目光如铁,扫过帐中所有人。那目光所到之处,嘈杂的呼吸声都压了下去。
“在说下咱们这边的情况。”李征开了口,嗓音低沉浑厚。
“边关常驻兵马四万。”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本将从京城带来三万。加上你们三府一万——如今,八万余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一众将领。
“八万人守住边关,不难。”
话锋一转,李征站起身来,双手撑在帅案上,目光如刀。
“但本将要的,不是守住。”
帐中鸦雀无声。
“拓达汗国这些年隔三差五来犯,打一仗退一步,退一步又来。打了这么多年,打疲了,他们也疲了,但年年都来。为什么?因为每次都没打疼他们。”
李征声音陡然提高:“这一次,本将要的是打趴他们的有生力量!让他们十年之内不敢再看边关一眼!”
帐中将官齐挺直了腰背。
李征缓了口气,目光落在王振雄身上,语气稍缓了些。
“王都尉。”
“末将在。”
“你的人怎么样?”
王震雄直言道:“三府府兵,操练有素,体力尚可。但——实话说,多数没经历过真正的阵仗。”
李征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这次就近调你们三府的府兵来,朝廷的意思,一是支援边关,二是练兵。”李征走了两步,语气平淡却沉重,“你们三府距边关最近,往后战事若有反复,后续支援也快。府兵平日操练归操练,剿匪归剿匪,但刀头见血、阵前拼命的经历,大多数人是没有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我也不会一上来就把你们推到最前面。但你们也别想在后头看热闹——仗是要打的,血是要见的。”
王震雄抱拳:“末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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