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红星闪耀德意志
第781章 罗斯福心里上的裂缝
华盛顿,海军医院。一九三六年七月四日,下午四时。
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射进来,
罗斯福半靠在病床上,枕头被重新调整过一次,比早晨更硬一些,让他能保持一个不那么容易滑下去的姿势。
床头柜上放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加纳的声明抄件,底下是胡佛那边转来的行动报告摘要。
霍普金斯刚刚已经走了,去协调内阁那边关于权力交接后的几个具体环节。
病房里只剩下罗斯福一个人,他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却没有歇下来。
他在想胡佛,想那通电话里胡佛的声音,那声音里面包含了服从,没有犹豫,指令一到立刻执行。
但问题不在胡佛的回答里,在胡佛的行为本身。
在他昏迷的二十三天里,联邦调查局像一列没有刹车的大车,沿着斜坡往下冲,方向没有变,但速度已经超出了他预设的轨道。
胡佛是可以选择刹车的,只是他选择不刹。
他放任加速,放任FBI的探员在调查过程中制造恐慌、收钱放人,放任这场调查从追查凶手变成清扫整片林子。
用最直接的方式扩大自己的权势网络。他是在用罗斯福遇刺这件事,把联邦调查局的根系伸进那些罗斯福过去一直在小心控制、不让它过度扎深的土壤里。
罗斯福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叠报告上,他躺着,角度有限,只能看见最上面那张纸的边缘,但他也基本能猜出胡佛想从那些人口袋里掏出来的除了情报还有什么。
他一直知道胡佛有自己的算盘,也一直留着余地,让胡佛在必要的范围内伸展手脚。
但那是在他掌控之下的伸展,是在他清醒的时候、在他能看见每一步落脚点的时候。
他昏迷的这二十三天里,胡佛伸展的方式的的确确已经超出了罗斯福的预期。
罗斯福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以前很少认真去想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胡佛会变成什么样子?
比如一场比这次更致命的刺杀,比如复发,比如某次并发症。
到那时候,谁来收胡佛的线?
联邦调查局的下一任局长,会不会变成另一种胡佛?
国会能拦住他吗?
总统能撤掉他吗?
如果他手里的秘密档案足够厚,足够让每一个想动他的人都先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被那些档案反噬——那他就真的没有人能拦得住了。
与此同时,古巴,哈瓦那。
哈瓦那的夜晚比华盛顿来得更早、更闷热。
海风从墨西哥湾吹过来,裹着盐和潮湿的气息,穿过老城狭窄的街道,在殖民风格的拱廊之间打转,吹不散白天积攒下来的热气。
靠近海岸的一栋三层旅馆里,二楼朝南的房间窗户紧闭着,窗帘拉了两层,不透一丝光。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亮着。
施瓦布坐在桌子旁边,身体前倾,双手撑着桌面。
他已经两天没有刮胡子了,白色的胡茬在下巴和两颊上长出一层不均匀的灰色,像是好几天没精力打理自己。
施瓦布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的领口敞着,他面前的地图是古巴周边海域的航海图,上面用红铅笔标注了几条航线,大部分都被划掉了,只剩一条——从哈瓦那向西,经尤卡坦海峡,绕过墨西哥湾,进入大西洋,目的地是欧洲。
迈克尔·施瓦布站在窗边,后背贴着墙壁,面朝他的父亲。
他比父亲年轻许多,身板挺直,但此刻他的站姿出卖了他——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他的嘴唇动了两次,第三次才发出声音:
“美国那边还有新的消息吗?”
“没有,今天的消息还是昨天那批。”
施瓦布没有抬头,手指顺着一条被红铅笔画过的航线缓缓滑下去,停在迈阿密和哈瓦那之间那条浅蓝色的水道边上。
“胡佛停了针对外围商人的调查行动,反而把我们俩的重点身份排查做严了。
海关和港口那边都加强了检查,他这是要把我们锁在系统外面,不让我们通过正常渠道出去。”
迈克尔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我们怎么去欧洲?”
“走船。不经过正式港口,在尤卡坦半岛找一个小渔港,用渔船载我们出海。
大海上只有遇到巡逻船的风险。
只要不被拦下来检查,一旦出了墨西哥湾,就直接穿越大西洋,直奔葡萄牙。
到了里斯本,再从陆路进入德国。我们在里斯本有中间人可以接应。”
迈克尔从窗前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被铅笔磨得有些发毛的海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父亲,您觉得德国人会收留我们吗?我们跟他们没有过任何交情,之前做的那些生意大部分是针对欧洲市场的航运,跟他们没有直接往来,也没什么私人关系。”
施瓦布的手指停在了海图上,没有继续往下划。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直起身,靠在椅背上。
“德国人不需要交情。他们需要情报。”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了解美国东海岸的航运网络、进出口数据、还有一部分军方与民间承包商之间的资金流动情况。
这些东西对柏林来说比钱更值钱。
而且,我们是美国资本家体系内部的人,清楚它的运作方式。
只要我们能活着到达德国,他们不会拒绝。因为我们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迈克尔没有再追问。
他退回窗边,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露出的那一线夜色上。
外面传来远处码头上的汽笛声,低沉,悠长。
他在想,他们还能不能活着看到下一次日出。
美国国内的新闻他一条条翻过,没有一条是好消息。
胡佛的全球通缉令已经在海关系统和美洲各国之间里传开了,这意味着他们不能再用正式的证件通行,不能搭乘任何需要身份查验的公共交通工具,不能让自己暴露在任何有可能被记录下来的场合。
“父亲,”
迈克尔没有回头,
“如果真的到了德国,他们会把我们当成什么人?
客人?还是情报来源?还是某种可以用来交换的人质?”
施瓦布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地图上那条从哈瓦那延伸到里斯本的红色虚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留在美国或者古巴,我们连活着到谈判桌上的机会都没有。到了德国,至少还有桌子可以坐。”
窗外,夜色更深了。旅馆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分不清是路过的行人还是冲着他们来的,两个人都停住了动作,谁也没有说话,屏着呼吸听了一会儿。
脚步声渐渐远了,沿着石板路往码头方向去了。
施瓦布把海图折好,放回抽屉里,关上灯。黑暗中,他感觉到儿子还没有离开窗边,沉默了片刻,才说了一句:
“去睡吧。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