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联邦调查局总部。一九三六年七月四日,中午。
把罗斯福的电话挂断的那一刻,胡佛把话筒握在手里多停了两秒才放回叉簧上。
托尔森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胡佛没有说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长官,刚刚那边的电话是总统本人打来的?”
“是的,是他,是他。”
胡佛的表情上明显带着放松之色。
托尔森倒是没有追问电话的内容。
他已经通过胡佛的表情知道了个大概——胡佛有一张不太容易被看透的脸,但此刻那张脸上的线条比过去快一个月都松弛了一些,连肩膀都往下放了一截。
托尔森看着胡佛站起来,走到窗前。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面前那块地板照成明亮的方形。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身后的文件柜上,胡佛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托尔森,让各分局把对施瓦布外围关系网的传唤行动全部停掉。
已经完成审讯的人尽快放行,还没有开始审讯的暂时搁置。
我们已经浪费了好几天,还要拉更多人下水只会让场面越来越难收拾掉。”
托尔森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问道:
“局长,全部停掉吗?
但还有几个人的口供我们还没拿到……”
“那几个人不会再提供有用的口供了。”
胡佛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放松之色,
“那群资本家们已经过了最紧张的阶段。
再拖下去,他们也不会说出更多施瓦布的事,只会说出更多我们不该听到的事。”
托尔森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在记事本上写了几笔。
“那对施瓦布父子呢?
我们的全球通缉令还要不要继续向下推进?”
胡佛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张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施瓦布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的施瓦布穿着深色西装,站在一艘游艇的甲板上,表情平淡,像是一个正准备出海的普通商人。
胡佛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发。
今天之内就统统发出去。
各主要港口海关、入境管理局、驻外使馆——全部发一遍。
罪名包括共谋谋杀联邦官员、妨碍司法、以及叛国。”
他把照片推回抽屉里,关上,
“即使我们暂时抓不到他,也要让他知道他已经被钉在这张网上了。”
托尔森站在桌前,犹豫了一下。
“长官,关于那封匿名信的事情……还要继续追查下去吗?
根据情报来源,我们现在已经确认那封信就是来自美共控制区,但具体的来源还不清楚,需要情报人员进一步调查。”
胡佛沉默了一会儿。
“那封信的来源先不用再接着往下去查了。
查不到,即使查到了也没有用。
它就是从那边递过来的,美共那边把情报递过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让我们动了手,让我们把施瓦布逼出了美国。
现在施瓦布已经跑了,那封信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胡佛旋即抬起了头,
“我们现在不需要知道是谁写的。
我们只需要知道,在这案子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之后,它还有多少可以继续发酵的空间。”
托尔森把记事本合上,放进口袋。
“行,那我先去通知各分局停掉外围调查。”
胡佛点了下头。
托尔森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
胡佛坐在办公桌前,他端详着桌上的电话机,手指放在听筒旁边,没有拿起来。
他在想刚才那通电话里罗斯福的声音——虚弱,但平稳,那不像是一个刚从深度昏迷中醒来的人该有的语气,但罗斯福就是那样的人。
他还没有恢复体力,但已经恢复了对整张棋盘走向的判断力。
而胡佛自己,他在这段罗斯福昏迷的时间里,虽然把调查的权力发挥到了极致,但那种极致不是从容不迫的选择,更像是在没有拦阻的高速路上不管不顾地加速——加速本身就成了自胡佛往下的人们的唯一的方向。
罗斯福的电话像一道闸口,把那条高速路截断了。
截断他的胡佛却并不觉得可惜,因为加速本身已经无法再提供更多信息,只会碾过更多不该碾过的人。
胡佛终于可以不再盯着方向盘不放,可以把手放下来,让车滑行一段路。
想到这里,胡佛逐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呼吸比刚才平缓了一些。
一周之前他还在担心,如果加纳在罗斯福昏迷期间借机调整FBI的人事安排,自己随时可能被从局长的位置上挪开。
但他对加纳的判断是对的——加纳只想稳住目前的局势,并不想大刀阔斧的进行改动。
而罗斯福苏醒之后,此刻就需要他。
罗斯福需要胡佛来收这条已经被拉得太紧的线。
并且需要他来告诉全国:
施瓦布就是主犯,而且不会跑掉。
不过那些被传唤过的人可以回去正常做生意。
胡佛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了几秒钟,但脑子里没有停下来。
放松只是一瞬间的事,像一艘船在风暴中终于靠了岸,而胡佛则是在想一个更深的问题——罗斯福醒了,线收了,然后呢?
线收了,手空出来了。
空出来的手不能闲着,得握住新的东西,新的东西不是施瓦布,不是资本家,是联邦调查局本身的未来。
胡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白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了一行字:
“关于在国家安全形势持续紧张背景下,扩大联邦调查局反间谍与国内安全职能的建议方案。”
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搁下笔,没有继续往下写,只是看着那行字。
方案不急,可以等,但方向不能等。
方向要在罗斯福还在病床上的时候就定下来,等到罗斯福能重新坐进办公室、开始处理日常事务的时候,方案就要摆在他桌上了。
胡佛的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他在数这段时间他做了多少事,在数那些事里哪些是可以被记住的,哪些是应该被忘记的,哪些是可以被拿出来当作谈判筹码的。
他想起了加纳。加纳在代理期间没有动过他,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不敢动,也因为不需要动。
但罗斯福回来之后,局面就不一样了。
罗斯福有精力的时候,会看着整个国家机器的运转,会确保各部门之间的平衡。
但现在罗斯福还在病床上,精力有限,不可能事无巨细地盯住每一个环节。
这就意味着,胡佛可以趁着罗斯福恢复的这段时间,把自己的需求放在罗斯福面前,而国会那边,罗斯福苏醒之后,加纳已经明确表示退让,整个华盛顿的权力中心正处于一段短暂的空白期,没有人有精力去质疑FBI扩权的必要性。
胡佛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刚才那行字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建议经费来源从国防预算中划拨,以“应对欧洲社会主义国家情报渗透”名义单列,不挤占司法部原有预算。”
旋即,胡佛放下笔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比早晨安静一些。
他在想美国现在跟欧洲那边的差距。德国人的工业产能已经超过美国,苏联的远东铁路正在向西延伸,法国和英国的造船厂在二十四小时轮班生产远洋货轮。
而美国的军工产能刚刚启动不久,等能形成完整链条,德国人已经不知道又往前走了多远。
在这种局面下,美国能维持住目前的局势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维持住,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而维持住目前的局面需要什么?
需要情报,需要监控,需要把那些可能从内部瓦解美国的渗透活动掐断在萌芽阶段。
这些东西,都是FBI的活儿。
胡佛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没有坐下,撑着桌沿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给自己最后确认一个念头:
他要的不是更大的权力本身,而是更大的空间。
钱更多,权更宽,覆盖面更广,能接触到的人更多。
有了这些,他才能在美国和欧洲的长期对峙中,让FBI不至于沦为配角。这是他的部门,也是他的根基。
他松开桌沿,拿起那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司法部。”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
“卡明斯检察长在办公室吗?
告诉他,我需要和他约一个时间,关于联邦调查局下一财年的预算方案。
越快越好。”
挂掉电话之后,胡佛紧接着又在文件的第一行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以维持国内秩序和国土安全为优先目标,不与欧陆正面竞争,但须确保关键信息渠道不被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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