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发生大规模的作战呢?”
曹笔想了想,提出一个疑惑的点。
卞参将摆摆手:“大规模就更不能报了。
报多了,朝廷震怒,军心涣散。
报少了,账面上好看,下一批军饷兵器才能按时拨下来。
所以但凡大仗,边军报的阵亡数,不会超过实际的一半。”
曹笔连忙追问:“另一半呢?”
卞参将深吸一口气,眼神微暗道:“记在伤重不治和失踪里,反正总有地方往里塞。
朝廷要的是数目,我们就给数目。
至于这些数目真不真,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挑破。”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乱世嘛,真话有时候比假话还伤人。”
曹笔闻言,感叹道:“打仗是一门学问!”
卞参将点点头:“说学问是抬举了,说白了就是哄。
哄朝廷,哄凶骨人,哄自己人,谁真谁假,全凭一张嘴。”
话毕,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说到这个,曹公子,还有件更有意思的事。”
“哦?”
“你也知道,凶骨人那边也这么干。
他们报战功比我们还能编,报上来的我方死亡人数,那叫一个离谱。”
卞参将拿起茶杯,也不喝,就在手里转着:“您猜怎么着?
这么多年下来,我们截获的凶骨人战报上,我大宁边军的累计阵亡人数,足足有一千九百多万。”
“噗~~~”
曹笔刚入口的茶差点喷出来:“一千九百万?”
“千真万确!
光去年一年,他们就消灭了我们一八十多万边军。
可这寒云关,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五十万。”
曹笔端着茶杯愣了一会儿:“也就是说,他们非主战的部落,一直被蒙在鼓里?”
“何止是蒙在鼓里?
那些部落以为大宁早已千疮百孔,觉得只要肯出人出粮,大宁就撑不住。
他们拼了命地把物资和战士往主战部落送,倾家荡产也要支持南下。
主战部落呢?
明知道我们在报虚数,可他们自己也报虚数,报得比我们还狠。
要是他们承认那一千九百多万战死是假的,就等于承认自己的战报全是假的,回去跟那些部落交代不了。
所以只能咬着牙接着编,硬着头皮接着打。”
“有意思!”
曹笔突然发现凶骨人很有趣。
卞参将继续道:“凶骨人主战部落的将领,心里头清楚得很。
那些送来的兵和粮,都是从非主战部落牙缝里抠出来的。
明知道南下胜算不大,可为了维持主战部落的面子,为了不让后方看出破绽,只能硬打。
那些非主战部落的人还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呢,可实际上呢?
他们那些部落,快被榨干了。”
少顷。
卞参将忽然收了笑,声音压低了半分:“可这事儿最邪乎的地方,您知道在哪吗?”
曹笔微微前倾,摇摇头。
“凶骨人那边为了让自己编的战报像真的,专门搞了个验骨法。”
卞参将伸出一根手指:“每打完一仗,他们会派人收集战场上留下的骨头,数清楚了记在册子上,作为战功凭证。
要是骨头不够数,他们就从附近的屠场,乱葬岗,甚至畜牧场里弄些牲口骨头混进去,凑够了再往上报。”
曹笔眼睛眯了一下:“牲口骨头和人骨,分不出来?”
“分得出来。”
卞参将冷笑了一声:“可问题是,他们自己人分得出来,非主战部落分不出来。
那些部落的使者到前线一看,好家伙,满地的白骨头,堆得像山一样高。
再加上主战部落的将领拍着胸脯说,这都是从大宁边军身上砍下来的,一个不假。
那些使者回去之后,感动得涕泪横流,回去就倾家荡产地筹粮筹人。”
曹笔听着听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古怪的弧度:“也就是说,凶骨人自己撒的谎,把自己人骗得最狠?”
“对!”
“把自己人骗得倾家荡产,还不自知。
可更绝的还在后头,我们大宁这边,也有人信了他们的鬼话。”
“哦?”
“这几年,我们陆续逮到过一些内奸。
有商贾,有地主,有衙门里的书办,甚至还有级别不低的军官。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通过各种渠道,看到了凶骨人的战报。”
曹笔眉头一挑,插话道:“应该是凶骨人故意让他们看到的吧?”
卞参将点点头:“嗯~他们看完那些战报,真信了。
以为大宁已经风雨飘摇,以为边军已经死伤殆尽,以为天下马上就要换主子了。”
曹笔问:“他们没想过查证?”
“怎么查?”
卞参将反问:“凶骨人的战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某某年某某月,攻破我方某处营寨,斩首多少级,俘获多少兵甲。
有数字,有地名,有骨头作证,还有使者传回的消息。
再加上这些年,我大宁确实有许多不如意的仗,吃亏的地方也不少。
那些内奸一看,哟,这战报写的有鼻子有眼的,跟咱们吃的败仗能对得上嘛。
于是他们觉得,大宁真撑不住了,得赶紧给自己找条后路。”
“所以他们开始勾结凶骨人?”
“最开始是偷偷卖点粮草,兵器,情报,换些银子。
后来越卖越多,胆子越来越大。
有的人甚至已经在凶骨人那边领了官衔,封了地。”
卞参将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讽刺还是无奈的复杂。
“他们卖的是自己国家的命,换的是敌国的官职,可他们不觉得自己是叛徒。
他们觉得自己是识时务的俊杰,是在乱世里给自己留一条生路。”
“一群自以为聪明的混账东西,被凶骨人的战报骗得出卖了自己的根。
他们都觉得自己精,实际上一个比一个蠢。”
“凶骨人可能也没想到,他们一开始搞战报夸大,只是想稳住后方,让他们多出点力。
可到了后面,这谎撒着撒着,竟然有了奇效。
无形中,把大宁内部的那些蠢货变成了他们的信徒,坚信他们必胜!
不惜赌上脑袋,也要为他们出人出力,出谋划策。
连那些被我们逮到的内奸,审讯的时候,还在振振有词地说,我看过他们的战报,大宁必败无疑,我只是提前站队而已。”
曹笔闻言想起了一些前世的历史,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
注释1:关于信徒一词的说明。
信徒并非现代外来词,早在南北朝时期便已出现在汉译佛经中,如《弘明集》:“信徒闻之,莫不欣悦”。
用以指代信奉佛法之人。
唐宋以后,该词在禅宗语录与民间信仰记载中广泛使用,如《五灯会元》:“信徒施舍,不以为意”。
至明清时期:信徒一词已从宗教范畴延伸至日常语境,用以泛指信奉某种主张或追随某类人物的人。
因此,上文中使用信徒一词,符合古代语言习惯,并不违和。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