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官道上,火把的光星星点点。
从北到南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长线。
北边来的车队越聚越多,一辆挨着一辆,牲口打着响鼻,伙计们低声咒骂,却谁也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最先堵在这里的是一支粮商车队,接着是药材商队,再往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人。
有运布匹的,有拉杂货的,还有几个骑着骡子,穿着绸衫的商人,带着随从,一看就是去九荆城做买卖的。
九荆城方向,一辆青帷马车正沿着官道向南驶来。
赶车的是个老把式,远远看见前头火光点点,车马排成长龙,便勒住了缰绳,回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声:“东家,前头堵了。”
车帘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留着短须的商人探出头来。
他眯着眼望了望前头的车龙,眉头皱起,对身边一个伙计说:“去问问,怎么回事?”
伙计小跑着往前,穿过几辆骡车,找到粮商车队的一个护卫,递了几个铜板,低声打听了几句,又小跑着回来。
“东家,出事了,听说前面死人,把路堵死了。”
短须商人问道:“凶死了多少人?”
伙计咽了口唾沫:“听那护卫说,好几十个,全是护卫打扮,横在路上,血都流干了。”
短须商人沉默了片刻,从车厢里跳下来,从车夫手里接过一支火把,举得高高的:“我亲自去看看。”
话毕,大步往前走去。
短须商人穿过一辆又一辆的骡车,路过药材商队,路过布匹商队,路过几个牵着毛驴的货郎。
走了约莫两公里,血腥味越来越重。
当他远离最后一个商队后,火把的光往前一探,照出了地上的情形。
地上一片狼藉,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缩成一团。
血已经凝固了,在黄土上结成暗红色的硬壳,火把照上去,泛着一层诡异的黑光。
短须商人的手开始发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大步往回跑。
一边跑,一边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胸口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
官道两边的野地里,散着越来越多的行人。
有扛着包袱的流民,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有挑着担子的货郎。
他们从南北两个方向走来,被堵在这里,走不了,也退不回去。
有人蹲在沟渠边低声议论,有人靠着树干打盹,有人把包袱垫在屁股底下坐着,一言不发。
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没有人敢靠近那片尸体,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飘向路边那棵歪脖子树。
树下靠着一个人,身着锦袍,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守着什么。
他的脚边,一个人被扒光了衣服的年轻人趴在地上,手腕被一支箭钉在泥土里,一动不动。
……
南边,官道的另一头,两匹马正从南向北缓缓行来。
马上骑着一男一女,都戴着斗笠,压得很低,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男的身形高大,腰背挺直,骑马的姿态一看就是练家子。
女的略显娇小,但握缰绳的手很稳,手腕处露出一截细白的皮肤。
他们远远看见前头堵着车马,便勒慢了速度。
男的侧头看了一眼女的,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停下。
女的不动声色地收缰,两匹马停在路边的阴影里。
男的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女的,自己整了整斗笠,大步往前走去。
他穿过几辆停着的骡车,走到一个蹲在路边啃干粮的车夫跟前,低声问了句什么。
车夫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前方,嘴里含混地说:“前头死了人,过不去了。”
男的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马旁,翻身上马,靠近女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路被堵了,据说前面死了人。”
女的微微偏头,斗笠下的眼睛亮了一下:“哦?有意思,走,去看看。”
“好。”
两匹马绕过停着的骡车,沿着路边往前缓缓行去。
越往前走,血腥味越浓。
女的吸了吸鼻子,不紧不慢地说:“血还没干透,死了不到两个时辰。”
不多时,他们抵达了凶案现场。
男的举起火把,开始查看满地的尸体。
“伤口很小,但很准,不是刀,不是箭,像是暗器。”
“能同时杀几十个训练有素的护卫,暗器可做不到。”
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是罕有的高手。”
“你看这个,眉心一个红点,后脑勺开了,一击毙命”
女的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最边上的一具尸体。
男的目光落在另一具尸体上:“这个也是,喉咙,同样的力道,同样的角度。”
“所有人伤口都在正面。”
女的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说明他们连转身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一边检查尸体,一边旁若无人地聊着,像是置身于自家后院,而不是横尸遍野的官道。
男的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拈起一具尸体伤口处的衣料,凑近看了看:“切口整齐,没有撕裂。
碎片进去的时候速度极快,快到皮肉都没来得及收缩。”
女的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那得是多大的力?”
男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知道,反正我是做不到。”
两人又走到一辆翻倒的骡车旁边,箱子破了,里面散落出一套精铁马鞍。
男的捡起一只马镫,在手里掂了掂,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又扔了回去:“这是北境禁运的东西。
南边马价十倍,一套上等马具能卖到三五十两。
这一车,少说上千两的货。”
女的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散落的货物:“能在九荆城附近明目张胆地运这些东西,背后的人来头不小。
可惜箱子上没留标记。”
男的目光扫过那些破碎的木箱,嗤笑一声:“敢走私的,都不傻。
留印记,那是找死。”
“查查这批货的来路,应该能摸到人。”
“可惜我们没时间。”
两人将现场仔细检查了一遍,从尸体的伤口到散落的货物,从血迹的走向到骡车翻倒的角度。
最后,他们不约而同地站起身,目光同时投向路边那棵歪脖子树。
树下,那个身着锦袍,蒙着面的人始终靠在那里,一动不动。
男的先迈步,女的随后。
两人并肩走过去,在离那棵歪脖子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火把的光照在那个锦袍人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男的开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阁下怎么称呼?”
没有回应。
男的以为对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略微提高:“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还是没有回应。
女的微微侧头,斗笠下的眼睛眯了眯。
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金灿灿的,在火光中泛着诱人的光。
是一个金元宝,不大,但成色极好,少说也有五六两。
她把金元宝在手里掂了掂,往前一递,语气轻描淡写:“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锦袍人伸出手,一把接过金元宝,揣进怀里。
动作快得像抢,又自然得像收自己的东西。
“曹不一。”
男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女的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收回手,负在身后,轻声重复了一句:“曹不一?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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