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桂花悄悄的开了。 浓郁的甜香，混在小县城的烟火气里，提醒着人们，收获的季节到了。 来凤县城的居民，呈现两极分化。 有人大清早就开始忙碌，随意的在公共水池搓把脸，便快步出门，路过国营的包子铺，买上两个包子，边吃边走。 有人伸着懒腰，拿着蒲扇，将熄掉的煤炉拎到街边，准备生炉子。 可是转身一看，家里煤烧完了，引火的木块儿也没了，更可气的是，就连火柴也用完了。 什么都用完了，连工资也没有着落。 月初了，财务还没有通知领工资。 “炉子怎么还没生好，你想饿死我们娘儿俩吗？” 女人斥责的声音，孩子哭闹的声音，充斥着整条小巷。 要是以往，会有街坊摇着蒲扇，乐呵呵的看两口子吵架。 可是现在，谁也没这个闲心。 住在一条街上的，基本都是一座厂里的工人，一家揭不开锅，十家都差不多。 愁云惨淡的笼罩着整片居民区，所有人都死气沉沉的，偶尔会有抱怨的声音传出。 人们怀念曾经吃大锅饭的日子，憎恨所谓的“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因为先富起来的不是他们。 不但没富，反而越来越穷了。 县城里的工人不像农民，再穷，还能找到口吃的。没有活儿干，没有工资，那是真的一丁点儿收入都没有，连饭都吃不上。 有人果断的选择改变，去省城，去南方打工。 有人则舍不得铁饭碗的编制，一边大声抱怨和谩骂，一边继续挨着。 更有一些人，不但抱怨，而且将怒火烧向了麻将街。 一座小型的物流集散地，正在麻将街，自然的孕育中。 南方便宜的服装，鞋袜，日用百货，悄悄通过麻将街，流入县城市场。 原本就极度依赖本土市场的县城轻工业，因此雪上加霜。 那些受影响的工人们，不间断的举报。 从举报“投机倒把”，到“食品卫生不合格”，最后演变成了“乱搞男女关系”…… 十七岁的黎娟，俨然是麻将街的“街长”。 每一次恶意的举报，她都耐心，细心的向来调查的工作人员澄清，证明。 举报没能影响麻将街，也没能打垮黎娟。 但是黄谣开始滋生。 黎娟是女的，陈明道是男的，麻将街还有一群男光棍。 任何举报，都可以用事实说话，但是黄谣真的不好澄清，现在又是特殊时期。 黎娟三天两头，被不同的单位叫去谈话，调查，严重影响了她的正常工作。 于是就有好心的嫂子劝她，赶紧处个对象结婚。 黎娟拒绝了。 结婚，应该是志同道合，为了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而不是为了应付举报，应付黄谣。 有些人，活了大半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活着为什么？ 黎娟不可能那么糊涂，她有自己的志愿要完成，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应付婚姻里的鸡毛蒜皮，鸡飞狗跳。 十辆拖拉机已经到货，她跟罗卫红一商量，车队必须立刻运营起来。 银行的贷款按天算利息，虽然有一年的免息，但是钱绝对不能三百六十六天才去还。 必须三百六十四天之前，全部还清。 一台拖拉机，三千多块钱，也就是每天至少要创造十块钱的利润，才能成功还清贷款。 这十块钱里，包含日常的车子保养和维护。 运一趟货，运费按两块钱算，要赚满十块钱，一天得运至少五趟。 再把司机的工资算进去，一天可能跑十趟左右，这相当的困难，几乎不可能完成。 罗卫红想了想，她愿意拿出部分利润，补贴车队不够的部分。 等于车队一半自力更生，一半她来养。 两个女孩儿，就这么愉快的达成了协议。 黎娟把签好的合同，放到陈明道面前时，陈明道除了赞叹，还是赞叹。 “行！既然咱们家娟儿这么本事，我这个当叔的，也不能吃闲饭！” 陈明道琢磨着，车队的业务必须多元化。 罗卫红的预制板厂，还处在起步阶段，砖厂更是还在纸上，所以这个时期，他们可以明码标价，接私人货运业务。 这个广告怎么打，路程计费怎么算，陈明道拿着笔，在那儿算着。 就在这时，有三个人出现在小店门口，为首的中年妇女，戴着红袖章，看上去像是街道办的。 他们板着脸，往那儿一站，就是压力。 仿佛瞬间，周围的空气都不一样了，气氛严肃得近乎肃杀。 “黎娟，有人举报你生活腐败，请跟我们回街道办，解释一下吧！” 威严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 换个心理素质不好的，这会儿都该吓得脸白心慌了。 可黎娟早就习惯，她身正不怕影子斜，账本放好，便准备跟他们走。 “等等，怎么个事儿？” 陈明道站起身，打量着来人，他还从没想过，有一天黎娟会被人举报“生活腐败”！ 这么穷，上哪儿腐败去？ 戴袖章的妇女斜眼把陈明道一瞟，冷笑：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配合你大爷！ 拿着鸡毛当令箭！ 黎娟往外走，陈明道一把给她拽了回来。 “你们是执法单位吗，你们有资格带人问话吗？” 陈明道上前一步，将戴袖章的妇女逼退。 “上来也没亮明身份，就想带人走，我还说你是人贩子呢！” 说到这儿，他咧开嘴，真的大声喊道： “快来人啊，人贩子强抢妇女啦！” 一嗓子嚎来一群人，徐大力抓着烧红的铁条，就这么风风火火的冲了过来。 他早就烦死这群人了，可是黎娟说胳膊扭不过大腿，不让跟政府部门起冲突，他才忍到现在。 “诶诶诶，你们干什么？” 三个戴袖章的人，被吓得连连后退，缩成一团，跟鹌鹑似的。 刚才那股气势，荡然无存，反而还透着几分滑稽。 “陈明道，请不要胡搅蛮缠，妨碍我们正常工作，你这是犯法知道吗？” “我犯法？” 陈明道笑了：“来，什么法，哪一条，哪一款有写遇见人贩子，不得声张，声张就是犯罪，你把法律条文拿出来给我看！” 他走上前，在三人中，挑了个男的抓住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请你，立刻提供身份证明，如果不能证明你的身份，人贩子，乱棍打死，都是替天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