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7年4月,维也纳—的里雅斯特
克林格用了不到三天时间,就把赫尔曼·贝克尔的底细查了个七七八八。
不是因为他能力强,而是因为贝克尔的生意经太糙——糙到只要有人愿意查,一查一个准。木材生意的账本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采购合同是假的。他虚报采购价格,从中吃回扣;他把军队订单转包给空壳公司,从中抽成;他还利用副部长的职权,把竞争对手的木材贴上“不合格”的标签,让海关扣住不放。
克林格把这些材料整理成一份报告,放在卡尔的桌上。
“够了,”卡尔翻了翻报告,“这些足够让他坐牢。”
“不一定。他上面有人。”
“谁?”
“内政部的一个司长。还有警察总局的副局长。”
卡尔沉默了几秒钟。“那就连他们一起查。”
“殿下,查他们需要更多时间。”
“那就花时间。我不急。”
克林格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卡尔叫住他,“查封令的事,有转机吗?”
“警察总局那边松口了。他们说,如果贝克尔不再施压,他们可以考虑撤销查封。”
“那就给贝克尔打电话。告诉他,要么撤销查封,要么这些材料就送到检察官手里。”
克林格犹豫了一下。“殿下,这等于跟他摊牌。”
“我就是要摊牌。跟这种人,不能藏着掖着。你藏,他以为你怕。”
克林格拿起电话,拨通了赫尔曼·贝克尔的号码。
赫尔曼·贝克尔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贝克尔先生,我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的秘书克林格。”
贝克尔的手顿了一下。“王子有什么事?”
“王子想请您撤销对《新自由报》的查封令。”
“为什么?”
“因为查封令没有法律依据。报纸只是报道事实,没有违法。”
贝克尔沉默了几秒钟。“克林格先生,这是内政部的事,王子无权干涉。”
“王子没有干涉。王子只是建议。如果建议不被采纳,王子会采取其他手段。”
“什么手段?”
“比如,把您木材生意的账本,送给检察官。”
空气凝固了。
贝克尔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握着听筒的手在发抖,但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贝克尔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一片昏暗。
他想起妻子说过的话:“伊洛娜是莱奥的朋友。”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不得不想一想——莱奥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接的里雅斯特炮台。找莱奥·冯·海登莱希少尉。”
的里雅斯特,炮台。
莱奥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擦炮。
“莱奥,是我。”赫尔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失真,像隔着一层布。
“什么事?”
“你认识伊洛娜·拉科齐?”
“认识。”
“她是你朋友?”
“是。”
赫尔曼沉默了几秒钟。“她在写文章,攻击工厂主。工厂主们不满了,向内政部施压,要求查封她的报纸。我只是按照程序办事。”
“程序?查封一个没有违法的报纸,算什么程序?”
“她违法了。她煽动阶级对立。”
“她写了真话。真话不是煽动。”
赫尔曼的声音提高了。“你懂什么?你在炮台待了几年,什么都不懂!”
“我懂。我懂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赫尔曼深吸一口气。“莱奥,我是你继父。你应该站在我这边。”
“你是我继父。但你不是我父亲。我父亲说过,不要恨。但他没说,不要分对错。”
赫尔曼沉默了很久。
“好吧,”他终于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挂了电话。
莱奥握着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然后也挂了。
施密特走过来。“谁打来的?”
“我继父。”
“他说什么?”
“说我不懂。”
“你懂吗?”
莱奥想了想。“我懂。我懂伊洛娜没有错。我懂查封没有道理。我懂我继父在撒谎。”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告。告到他撤为止。”
施密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莱奥,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关心对错。现在你关心人了。”
“对错是死的。人是活的。对错不能帮人,人能。”
施密特笑了。“你说话越来越像雅各布了。”
“不是像他。是他教的。”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伊洛娜在四月十八日收到了一封信。不是莱奥写的,不是保罗写的,而是卡尔写来的。
信很短:
“伊洛娜:
查封令可能会在近期撤销。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们发现,查封没有法律依据。
但你要做好准备。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是查封,下次可能是别的。
所以,继续写。写得越多,他们越难下手。
卡尔”
伊洛娜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出那篇没写完的《账本》。
最后一章,她一直没写。不是写不出来,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写。
现在她知道了。
她写道:
“谁在受益?不是工人,不是孩子,不是帝国。是那些躲在办公室里的、穿着西装的、打着领结的、自称"体面人"的工厂主。
他们受益。他们用孩子的血汗钱,买了别墅、马车、情妇。
这就是真相。真相很简单。简单到让人想吐。”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她写了一整夜。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教堂的钟声敲了五下,沉闷而缓慢。
她拿起电话,拨了卡尔的号码。
“卡尔,是我。”
“这么早?”
“刚写完稿。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不用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你不是做了该做的事。你是做了不该你做的事。你本可以不管。”
卡尔沉默了几秒钟。“伊洛娜,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母亲。她也喜欢写东西。她也喜欢跟人争。她也喜欢把对错分得清清楚楚。”
“她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病死的。死之前,她说了一句话:"别学我。"”
伊洛娜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伊洛娜,”卡尔说,“我不会说"别学我母亲"。因为你就是你。你学不了别人。”
“谢谢你,卡尔。”
“不客气。”
她挂了电话,走到书桌前,把那篇《账本》装进信封。
然后她穿上外套,走出公寓,向报社走去。
报社的门还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暂停出版,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她把信封从门缝里塞进去。
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的。
的里雅斯特,炮台。
莱奥在四月二十日收到了律师的回信。信上说,告赫尔曼·贝克尔有难度,因为他是内政部副部长,有豁免权。但可以告他滥用职权,如果证据确凿,法院可能会受理。
莱奥把信给雅各布看了。
“你觉得呢?”他问。
“我觉得,告不告得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知道你不在乎他的官位。”
“我不在乎。”
“那就告。”
莱奥点了点头。他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律师需要的材料。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
保罗站在旁边,看着他写。
“莱奥叔叔,您在写什么?”
“在写一封信。一封很长的信。”
“写给谁?”
“写给法院。”
“法院会看吗?”
“不知道。但写了,至少试过了。不写,就什么都没做。”
保罗想了想。“科恩先生说过,做了可能会后悔,不做一定会后悔。”
“他说得对。”
莱奥继续写。窗外的海风很大,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他用一只手压住纸,另一只手继续写。
保罗拿起一块石头,帮他压住纸的另一个角。
“莱奥叔叔,伊洛娜姐姐的报纸会恢复吗?”
“会。”
“您怎么知道?”
“因为真话不会永远被关着。关久了,会自己跑出来。”
保罗点了点头,继续帮他压纸。
海鸥在窗外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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