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圆舞曲:奥匈帝国兴亡录

第十六章:海鸥与胸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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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7年3月,的里雅斯特 伊洛娜在的里雅斯特待了五天。 第一天,莱奥带她参观了炮台。她看了那六门生锈的大炮,看了马蒂奇用一只手擦炮管的绝活,看了施密特从仓库“借”来的那堆乱七八糟的物资。她还看了保罗的书桌——桌上摊着《飞行的原理》《电学初步》《机械原理入门》,还有那个用铜线和磁铁做成的电动机。 “你每天都坐在这里看书?”她问保罗。 “嗯。除了吃饭、睡觉、擦炮。” “不出去玩?” “海就是玩的地方。站在围墙上,看海,就是玩。” 伊洛娜摸了摸他的头。“你比很多大人都懂事。” “因为大人不懂事的时候,不用挨骂。我不懂事,科恩先生会叹气。他叹气比骂人还难受。” 伊洛娜笑了。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雅各布,他正低着头擦杯子,假装没听见。 第二天,伊洛娜跟马蒂奇学了一句克罗地亚语——“Volimte”,意思是“我爱你”。她问马蒂奇,这句话对谁说最合适。马蒂奇说,对谁说都行,但最好是对那个不会说话的人说。 “他不会说话,但听得懂。”马蒂奇吐出一口烟,“他什么都听得懂。只是不说。” 伊洛娜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第三天,施密特带她去港口看渔船。他们走在码头上,脚下是湿漉漉的石板,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海水味。施密特指着一艘挂着意大利国旗的渔船说:“那艘船,上个月被意大利海军拦过。他们说,这一带是意大利领海。” “这里是奥地利。”伊洛娜说。 “意大利人不这么认为。” “帝国不管吗?” “帝国管不过来。”施密特摇了摇头,“帝国要管的事太多。这里闹一下,那里闹一下,到处都在闹。闹到最后,什么都不管了。” 伊洛娜把这段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第四天,伊洛娜和保罗坐在围墙上,一起看日落。太阳慢慢地沉入海面,天空从橘红色变成紫色,再从紫色变成深蓝色。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伊洛娜姐姐,”保罗忽然说,“您喜欢莱奥叔叔吗?” 伊洛娜愣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您看他的眼神,跟科恩先生看我的眼神一样。”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你在,我就安心"的眼神。” 伊洛娜沉默了。她看着海面上的最后一抹余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温暖,而是一种被看穿的、无处躲藏的、既害羞又踏实的感觉。 “保罗,”她说,“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男人。” “为什么?” “因为你懂得看人。懂得看人的人,懂得爱人。”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电动机。“伊洛娜姐姐,我以后会造一架飞机,带您和科恩先生、莱奥叔叔、施密特叔叔、马蒂奇军士长一起飞上天。” “一架飞机坐得下这么多人吗?” “那就造大一点的。造两架。三架。造一个机队。” 伊洛娜笑了。“好。我等着坐你的飞机。” 第五天,伊洛娜要走了。 莱奥送她到火车站。他们站在月台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是安静的。 “你什么时候再来?”莱奥问。 “不知道。也许夏天。” “夏天很久。” “你不是会等吗?” “会。” 伊洛娜看着他,伸出手,把外套上的那枚海鸥胸针摘下来,放在他手心里。 “这个给你。你帮我保管。下次我来,你再还给我。”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他的眼睛,“这样你就有了一个必须等我的理由。” 莱奥握住那枚胸针,握得很紧。 “伊洛娜,”他说,“我不会说话。” “我知道。” “但我会等。” “我知道。” 火车鸣笛了。伊洛娜提起包,走上火车。她找到座位,坐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莱奥。 火车缓缓开动。 莱奥站在月台上,没有挥手,没有喊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水泥里的树,安静地、固执地,看着她离开。 伊洛娜把脸贴在车窗上,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某种她从未经历过的、滚烫的、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东西。 她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的里雅斯特的海是蓝色的。但蓝不是它的颜色。蓝是它的沉默。 莱奥的沉默,也是蓝色的。” 炮台,傍晚。 莱奥站在围墙上,手里握着那枚海鸥胸针。海鸥的眼睛是一颗小小的蓝宝石,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微弱的光。 “她走了?”施密特走过来。 “走了。” “你为什么不跟她一起走?” “走去哪?” “维也纳。你不是刚培训完吗?可以在维也纳找个差事。” “不想找。炮台挺好的。” 施密特摇了摇头。“你这个人,死脑筋。” “不是死脑筋。是这里有人在等我。” “谁?” “保罗。雅各布。马蒂奇。你。” 施密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吧。那你继续等。我陪你。” 他们站在围墙上,看着海面上的最后一抹光。 远处,一艘军舰鸣笛,声音在风中飘散,像一声叹息。 雅各布在厨房里做饭。今天的晚饭是番茄酱意大利面——保罗点的,他说马尔科做的意大利面最好吃,但雅各布做的也还行。 “科恩先生,伊洛娜姐姐走了。”保罗站在厨房门口。 “我知道。” “您难过吗?” “不难过。她会再来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她答应过保罗。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科恩先生,您答应过我的事,也没有反悔。” “什么事?” “您说过,要看着我长大。” 雅各布放下手里的勺子,转过身,蹲下来,看着保罗的眼睛。 “我不会反悔。我说话算话。” 保罗伸出手,抱了抱雅各布的脖子。这是他们认识以来,保罗第一次主动抱他。 雅各布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抱住了保罗。 “科恩先生,您身上有油烟味。”保罗说。 “做饭的人,都有油烟味。” “我喜欢这个味道。” “为什么?” “因为这个味道,像家。” 雅各布没有说话。他抱着保罗,抱了很久。 锅里的意大利面煮过了头,有些坨了。 但没有人抱怨。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伊洛娜回到维也纳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打开门,走进客厅,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伊洛娜收”。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伊洛娜·拉科齐小姐: 您的文章《一半的人》将在下周刊出。请做好准备。 ——韦伯” 她读了两遍,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 那篇关于童工的报道还锁在抽屉里。她一直没有发,不是不敢,而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也许现在就是。 她打开抽屉,把那篇稿子拿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有些地方写得不够好,有些地方太煽情,有些地方不够尖锐。 但她决定不改了。 改了太多次,就失去了最初的那种愤怒。 而愤怒,是她最锋利的笔。 她把稿子装进信封,写上“韦伯主编收”,放在桌上。 明天一早,她会亲手交给他。 不管他发不发,她都要试一试。 的里雅斯特,深夜。 莱奥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枚海鸥胸针。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把那颗蓝宝石照得发亮。 他想起伊洛娜说的话——“这样你就有了一个必须等我的理由。” 他不需要理由。他本来就会等。 但他没有说。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他把胸针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梦里,他站在一架飞机上,飞得很高很高。保罗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方向盘。雅各布坐在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施密特和马蒂奇坐在最后面,两个人正在下棋。 海在下面,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 他往下看,看见伊洛娜站在炮台的围墙上,朝他挥手。 他想喊她的名字,但风太大了,声音被吹散了。 但他知道,她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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