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圆舞曲:奥匈帝国兴亡录

第十四章: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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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7年2月,维也纳—的里雅斯特 培训的最后一天,莱奥收到了一张结业证书。证书上写着:“莱奥·冯·海登莱希少尉,完成新式后装炮培训,成绩合格。”盖着红章,签着教官的名字。他把证书折好,放进口袋,没有给别人看。不是谦虚,而是他觉得,成绩合格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合格是最低标准,及格而已。 霍夫曼请他喝了一杯酒。他们在军营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里坐着,桌上放着一瓶当地酿的白葡萄酒,味道寡淡,像掺了水的果汁。 “你回去之后,还守炮台?”霍夫曼问。 “嗯。” “不打算调到更好的地方?” “炮台挺好的。有海。” 霍夫曼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太安分了。年轻人要有野心。” “野心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野心可以让你升官。” “升官了,还是要守炮台。只不过从守六门变成守十二门。” 霍夫曼笑了。“你说话真有意思。” “不是有意思。是现实。” 他们喝完酒,走出酒馆。天已经黑了,月亮被云遮住了,街道上一片昏暗。莱奥看了看表,还有半小时火车就要开了。 “我走了。”他伸出手。 霍夫曼握了握。“保重。” “保重。” 莱奥转身走向火车站。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着急,而是因为的里雅斯特在等他。 火车在半夜经过格拉茨。莱奥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偶尔有一盏灯在远处闪过,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车厢里人很少。对面坐着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一只猫,正在打盹。斜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士兵,穿着跟莱奥一样的军大衣,歪着脑袋,嘴角流着口水。 莱奥睡不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伊洛娜写给他的信,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又读了一遍。信很短,他已经读过很多遍了,每一个字都记得: “莱奥: 培训快结束了吧?学得怎么样? 我三月去看你们。答应保罗的事,不能反悔。 你回来的时候,路过维也纳,可以来看我。如果不路过,就算了。 伊洛娜” 他当然会路过维也纳。但他没有告诉她。他想给她一个惊喜——不是惊喜,是突然出现。也许她不喜欢突然出现,但他想看看她看到他时的表情。 火车在凌晨四点到达维也纳。他下了车,站在月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天快亮了,但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雾中散开,像一圈圈模糊的涟漪。 他走出车站,叫了一辆马车,去了伊洛娜的公寓。 站在楼下,他犹豫了一下。太早了,她还在睡觉。他不想吵醒她。但他也不想走。 他坐在楼下的台阶上,等着天亮。 晨风很冷,他把大衣裹紧,缩着脖子。街上还没有人,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雪,扫帚刮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天终于亮了。路灯熄了,天空从灰色变成了浅蓝色,几朵云被晨光照成了粉红色。 他站起来,走上楼梯,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敲。 门开了。伊洛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睡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 “莱奥?你怎么这么早?” “路过。” “路过?你不是回的了里雅斯特吗?” “顺路。” 伊洛娜看着他,笑了。“你进来吧。我给你煮咖啡。” 他走进去,坐到沙发上。伊洛娜走进厨房,烧水,磨豆。咖啡的香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像一层薄薄的、暖和的雾。 “你几点走?”她在厨房里问。 “中午。” “那还能待几个小时。” “嗯。” 伊洛娜端着两杯咖啡走出来,递给他一杯。她坐到他旁边,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培训怎么样?” “及格了。” “及格就好。及格也是合格。” “嗯。” 他们喝着咖啡,没有怎么说话。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地板上,照在书架上,照在伊洛娜的脸上。她的脸在晨光中很柔和,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彩画。 “莱奥,”她说,“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维也纳?”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那你来之前,给我写信。我提前买面条。” “好。” 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的笑声很轻,像窗外飘落的、最后几片雪花。 中午,莱奥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伊洛娜没有送他到车站。她站在公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然后关上门,走回书桌前,坐下来,继续写稿。 她写得很慢,因为她一直在想莱奥坐在沙发上的样子。他不说话,不笑,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安静的石头。但她觉得,那块石头是暖的。 火车上,莱奥拿出纸和笔,写了一封信。不是给伊洛娜的——给她的话已经说完了。这封信是写给保罗的: “保罗: 我回来了。新炮学完了,但炮台还没有新炮。所以还是用旧的。 你那个电动机,我找到了一节更大的电池。军舰上用的,旧的,但还能用。等我回去,我们试试能不能让它转得更快。 莱奥叔叔”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火车的摇晃像摇篮,他很快就睡着了。 的里雅斯特,炮台。 莱奥回到炮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太阳正在下山,海面被染成了深红色,像一大摊流动的血。保罗站在围墙上,手里拿着那本《飞行的原理》,看见莱奥从马车上下来,立刻跑了过去。 “莱奥叔叔!您回来了!” “回来了。” “学得怎么样?” “及格了。” “及格就好。及格也是合格。” 莱奥笑了。“你跟伊洛娜姐姐说一样的话。” “因为我们都聪明。” 保罗拉着莱奥的手,往营房里走。“我给您看一样东西。” 他带着莱奥走进房间,从书桌上拿起一个东西。不是那个歪歪扭扭的铁皮筒,而是一个新的、更复杂的装置——一个木制的架子,上面固定着一个铜线圈,线圈中间有一根铁轴,轴的一端装着一个用铁皮剪成的螺旋桨。 “这是我做的。用您给我的那节大电池,应该能让螺旋桨转起来。” 莱奥看了看那个装置。木架子是用旧木板钉的,有些歪,但很结实。铜线圈绕得很整齐,比上次那个好多了。螺旋桨的叶片大小不一,但方向是对的。 “你试过吗?”莱奥问。 “没有。等您回来一起试。” 莱奥把那节大电池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保罗把电池的正负极接到线圈的两端。 “准备好了吗?”保罗问。 “准备好了。” 保罗接通电路。线圈发出嗡嗡的声音,铁轴开始转动,带动螺旋桨。螺旋桨转得很慢,一开始还能看清叶片,后来越来越快,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转了!真的转了!”保罗的声音在发抖。 “转了。”莱奥说。 “莱奥叔叔,您看到了吗?螺旋桨在转!” “看到了。” “这就是飞机的基本原理!螺旋桨转起来,产生推力,飞机就能飞!” 莱奥看着那个小小的、用铁皮剪成的螺旋桨,觉得它不像能飞的东西。但它确实在转。转得很快,快到他看不清叶片的形状。 “保罗,”他说,“你以后会造出真正的飞机吗?” “会。” “那你的飞机叫什么名字?” 保罗想了想。“叫"帝国号"。”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保罗看着窗外的大海,“帝国虽然不好,但它给了我一个家。雅各布、您、施密特叔叔、马蒂奇军士长,都是我的家人。家人在这里,家就在这里。” 莱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就叫"帝国号"。” 雅各布站在门口,看着莱奥和保罗的背影,没有进去。他不想打扰他们。 他转身走到厨房,开始做晚饭。今天的晚饭是意大利面——马尔科教他的,用番茄、大蒜、橄榄油和罗勒叶做的酱汁,简单但好吃。他煮了一大锅,足够五个人吃。 马蒂奇走进来,闻了闻。“什么味道?” “意大利面。” “意大利人就会做面。” “您不是意大利人。您也吃。” “我吃。我又没说不好吃。” 施密特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红酒。“从仓库"借"的。庆祝莱奥回来。” “你又借?”雅各布看着他。 “这次是真的借。发了工资就还。”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马蒂奇笑了。“你别还了。喝都喝了,还什么。” “不行。欠债还钱。” “那你欠我多少了?” 施密特想了想。“三瓶。” “那就还三瓶。” “好。” 晚饭的时候,五个人围坐在长桌旁。保罗坐在雅各布旁边,莱奥坐在保罗对面,施密特坐在莱奥旁边,马蒂奇坐在桌子的一头。桌上的意大利面被吃得干干净净,红酒喝了两瓶,第三瓶开了没喝完。 “莱奥,”施密特放下酒杯,“你在维也纳见到伊洛娜了吗?” 莱奥看了他一眼。“见了。”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是什么?” “就是没说什么。” 施密特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真的不会说话。” “我知道。” “那你不会说,她怎么知道你喜欢她?” “她不用知道。” “为什么?” “因为,喜欢不是用来说的。是用来做的。” 施密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喜欢不是用来说的。是用来做的。” 马蒂奇站起来,收拾碗筷。他用一只手把盘子摞在一起,端到水槽边。 “马蒂奇军士长,我来洗。”保罗跑过去。 “不用。你去看书。” “洗完了再看。” 马蒂奇看了他一眼,把一块抹布递给他。保罗接过抹布,开始洗碗。他踮着脚尖,够不到水槽的底部,马蒂奇从后面托着他的腰,让他能够到。 “你长高一点就好了。”马蒂奇说。 “我会长的。” “长多高?” “比您高。” “比我高不难。我才一米七。” “那我就长到一米八。” “一米八太高了。会被门框撞到头。” “那我就低头。” 马蒂奇笑了。他的笑声很短,像几下咳嗽,但很真。 莱奥站在围墙上,面朝大海。月亮很圆,月光洒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银色的绸缎。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像一个在黑暗中眨眼睛的巨人。 他掏出那封没写完的信,借着月光,继续写: “伊洛娜: 我回到了的里雅斯特。保罗做了一个新的电动机,螺旋桨能转了。他说他的飞机会叫"帝国号"。 帝国不好,但他给飞机起了这个名字。因为帝国给了他一个家。 我觉得他说得对。帝国不好,但我们在里面活着,爱着,做着梦。 这就够了。 莱奥”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对着海面说:“晚安,伊洛娜。” 海没有回答。 但他觉得,她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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