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松树沟公社的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长条木桌磨得发亮，各大队的支书、队长沿桌坐开，手里的旧笔记本摊着，钢笔别在封皮上，都是常年开会的老习惯。墙角砖炉上的铁壶咕嘟冒汽，混着几杆老烟袋飘出的叶子烟味，把屋里的日光都熏得发沉。 王建军坐在主位，指尖敲了敲桌面，嗓门亮堂：“都静一静，开会。今天头一件事，传达县里文教卫生局的最新精神。” 他拿起桌上一张红头文件扬了扬：“咱们公社这大半年在下面大队搞医务室试点，干出样子了。复兴大队从选址配药到带教赤脚医生，全是周牧云一手张罗，头疼脑热、腰腿风湿都能治，社员不用再往十几里外的公社卫生院跑，反响很好。县局专门发了通报，点名表扬咱们这个经验值得推广。” 底下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不少人目光都往周牧云那边落。周牧云坐在靠后的位置，神色平静，只是指尖顿了顿笔记本上的字迹。 王建军压了压手，话锋一转：“好事传得快，邻社早就盯上了。太平公社那边找来县里，打了快两个月报告，昨天总算批下来了——县局同意他们照着咱们的模式，先建两个大队医务室试点。” 他顿了顿，扫过全场：“但太平公社有难处，他们那边缺正经懂医的骨干，空架子好搭，真运转起来难。县局的意思，让咱们出个有实战经验的过去指导一阵子，从药材储备、诊疗规范到人员带教都把把关，把咱们的经验实打实传过去，落实县里“互助共进”的要求。” 说到这儿，他侧身让了让，指着身侧坐着的中年男人：“这位是太平公社的孙副主任，今天专程过来对接这事。老孙，你说两句。” 那男人立刻站起身，个子不高脸膛黝黑，笑着冲众人拱了拱手：“各位同志，打扰大家了。我是太平公社的孙德顺，分管文教卫生。我们那边山更偏，社员看病比松树沟还难，这次县里批了试点，我们是既高兴又犯愁，就怕建起来成了摆样子的空壳。今天过来，一是向松树沟的同志们取经，二是诚心请你们派个能人拉我们一把，这份情我们记在心里。” 话说得客气，姿态也放得低。等他坐下，王建军的目光直接落到周牧云身上：“人选我们公社班子碰过，一致觉得你最合适。一来这试点本就是你最先跟进的，全流程熟；二来你医术扎实，带徒弟也有章法，过去指导，人家也信服。” 他语气缓了缓：“我知道你复兴大队那边事也多，医务室一摊子离不开人。但这是县局的指示，也是邻社的实际难处，你辛苦辛苦，抽时间过去把摊子支起来。不用天天守着，每周去个两三天，把规矩立住、把人带入门就行。有什么实际困难，你尽管提。” 满屋子的目光瞬间都聚了过来。周牧云抬眼看向王建军和孙德顺，语气平稳：“王主任，孙副主任，既然是县里安排的，又是帮邻社解决社员看病的实事，我没什么困难。回头我把大队医务室的事跟其他人交代清楚，后天就能过去先看场地。只有一条，建医务室是给社员办事，药材、人员都得按规矩来，不能凑数糊弄。” 孙德顺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连连点头：“那肯定的！周大夫你放心，一切听你安排，要人给人，要地方给地方，绝不含糊！回头我就跟大队打招呼，全力配合你工作。” 王建军也点了点头，神色满意：“行，医务室的事就这么定，散会后你们单独对接。下面说第二件，也是眼下最要紧的——春耕生产部署，还有今年的公粮征购任务。” 屋里的议论声瞬间收住，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笔尖悬在泛黄的笔记本上。春耕和公粮是开春的头等大事，半分含糊不得。 “先讲春耕。县农办的通知下来了，今年节气偏早，冻土化得比往年快三天，各大队务必抢住农时，正月十五前所有备耕工作必须落到位。”他掰着指头逐条往下说，声音沉稳有力，“头一条，积肥送肥。各大队的厩肥、土杂肥、炕洞土，这几天抓紧往地头运，每亩地保底三十担，坡地薄地还要加量。复兴大队去年搞的秸秆堆肥效果好，其他大队可以照着学，别光等着县里拨化肥，那点指标不够铺半亩地的。 第二条，良种调配。今年县里统一下发的小麦良种、大豆种子，散会后各大队会计到粮站领，领回去先做发芽试验，按规程拌药防虫，绝不能让坏种下了地。 第三条，农具畜力检修。所有犁、耙、耧车，还有马车、耕牛，这两天逐件逐头排查。犁铧卷刃的找公社农机站修，耕牛掉膘的赶紧加料补养，真到播种的时候掉链子，大队支书直接来公社作检查。 第四条，水利清淤。各队的灌渠、大口井，趁现在地里没活，组织劳力清淤加固，尤其是坡地的引水沟，去年被山洪冲坏的几段必须补上，春灌浇不上水，秋后产量就得打折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公社干部已经分好了包片，从明天起挨个大队盯进度。我把话放这儿，谁误了春耕的节气，耽误了全年的收成，年底评先进一票否决。” 底下众人纷纷点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都是常年抓生产的老人手，轻重缓急心里都有数。 “再说说今年的公粮任务。”王建军拿起桌上印着红章的任务表，“县里给咱们公社定的总征购数是一百五十二万斤，比去年多了六万斤。主要是去年各队开荒补了不少耕地，指标跟着往上调了调，整体不算重。”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各大队分解数都记准了： 复兴大队耕地面积最大，公粮任务十二万斤，其中正粮八万斤，余粮四万斤； 富强大队，十万斤，正粮六万，余粮四万万； 东发大队，十一万斤，正粮八万，余粮三万； ...... 念完他把表往桌上一放：“数都是按各队耕地亩数、近三年平均亩产算出来的，公平合理，没有偏倚。要求就一条：晒干扬净，颗粒饱满，八月底之前足额入公社粮库。超额完成的部分，县里按加价收购，还额外给化肥、良种指标，多劳多得。要是完不成的，自己找原因补缺口，到时候别说公社不留情面。” 话音落，底下几个支书小声交换了两句，都没提出异议。复兴大队的刘大宝摸着下巴嗯了一声：“十二万斤，努努力问题不大。今年地里底肥备得足，再把良种种上，亩产往上窜个十来斤不成问题。” “就是这个话。”王建军接过话头，“大家回去赶紧动员社员，开春多流一身汗，秋后多收一担粮，既给国家做贡献，自己队里的口粮、工分分红也能跟着涨。都有没有问题？” 众人齐声应道：“没问题！” “行。”王建军合上文件，“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对接医务室的留下，其他人回去赶紧布置，三天后公社组织第一次春耕全面检查。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