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的清晨，天灰蒙蒙地压着厚云，西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往人领子里钻，村路的残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周牧云走在最前头，陈石攥着衣角乖乖跟在身侧，徐清如与徐静姝姐妹俩并肩走在后面，四人一路低声说着话，往村医务室去。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身后忽然传来二八大杠轧过雪路的哗啦声，伴着刘大宝洪亮的喊声：“牧云！牧云等会儿！” 周牧云脚步一顿，回头就见刘大宝弓着腰猛蹬车，棉袄领子竖得老高，耳尖冻得通红，车把上还挂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文件袋。他赶紧迎了两步：“刘叔，新年好。您这大早上的往哪去？” “新年好新年好。”刘大宝捏紧车闸，单脚撑地停在跟前，喘出的白气瞬间被冷风吹散，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又冲旁边三人点头笑，“清如、静姝，小石头，都新年好啊。” 徐清如和徐静姝齐齐弯了弯腰：“书记新年好。” 陈石也仰着小脸，脆生生喊：“刘爷爷新年好！” “哎，乖娃。”刘大宝笑着应了一声，再转向周牧云时，脸上已带了几分无奈。 周牧云扫过他车把上的文件袋，挑眉问道：“大年初三不在家陪婶子包饺子，您这是要出公差？” “包什么饺子，全泡汤了。”刘大宝叹了口气，拍了拍车座，“去公社开紧急会，天不亮王主任就把电话打到队部了，火急火燎的，说今天全体大队干部必须到，缺一个都不行。” “初三就开会？”周牧云颇感意外，“这年都没过完，什么事急成这样？” “谁知道呢，电话里没细说，只说是县里传下来的精神，得赶紧布置下去。”刘大宝撇撇嘴，显然也颇有微词，“这大冷的天，我从家蹬到村口，脸都快冻木了。本想偷个懒歇一天，哪想到官大一级压死人。” 周牧云笑了笑，刚想道一句“路上当心”，就见刘大宝盯着他，一副“你别想跑”的模样。他心里咯噔一下，指着自己挑眉：“刘叔，您这么看我干嘛？总不成这会，还得我去？” “你说对了。”刘大宝一锤定音，“我喊住你，就是为了这事。赶紧回去收拾收拾，跟我一块儿去公社。” 周牧云当即皱了眉，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带着明显的推脱：“别啊刘叔，我又不是大队干部，也不挣队里的工分，去开哪门子会。再说我今天还带着石头他们去医务室，年前收的药材得分类整理，还有两户人家约了今天复诊，我真走不开。” 他是打心底不想凑这个热闹。公社的会向来是套话多、实事少，坐冷板凳听一上午官腔，纯属耽误工夫。何况他本就不爱掺和公家的场面事，大过年的，宁肯在医务室教陈石认药、练吐纳，也不想去跟各队的干部们虚与委蛇。 “走不开也得走。”刘大宝语气很坚决，蹬着车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劝，“不是我非要拉你去，是王建军主任亲自点的名。电话里特意问了你在不在队上，让我务必把你带去，说有要紧事跟你说。” “王主任亲自点名？”周牧云愣了一下。 “那还能有假？我还能编瞎话骗你不成。”刘大宝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式的劝说，“你想啊，人家主任大年初三亲自点名找你，你要是不去，那不是摆明了不给人面子？以后咱们大队批药材、修校舍，哪样不得公社点头？你就当帮叔个忙，去走一趟，看看啥事。真要是没啥要紧的，咱们开完会就往回赶，耽误不了你一下午工夫。” 周牧云沉吟几秒。他倒不是忌惮王建军，只是没必要平白驳了对方面子，何况刘大宝夹在中间确实难办。他抬头扫了眼天色，云层越压越低，眼看着雪就要落下来，终是点了头：“行吧，那我去一趟。我也没什么好收拾的，空着手去就行。” “这就对了。”刘大宝松了口气，拍了拍车后座，“上来，我载你过去，咱俩一块儿走也快。” “不用了刘叔，雪路滑，您这车带两个人太不稳当。”周牧云摆摆手，“我那马还在大队马厩拴着呢，我骑马去，比自行车快，也稳当。您先蹬着走，我后头很快就能追上。” “也行，那马喂得壮实着呢，跑起来确实比我这俩轮子快。”刘大宝也不勉强，重新攥紧车把，“那我先头走了啊，你快点跟上，别迟到了让主任等。” “知道了，您路上慢着点，拐弯别太急。”周牧云叮嘱了一句。 刘大宝应了一声，蹬起自行车顺着雪路往公社方向去了，没一会儿就只剩个模糊的背影。 周牧云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的三个人，温声吩咐：“你们仨先去医务室吧。清如，药柜顶层的草药你帮着按类别理一理，复诊的人家要是来早了，你们就先看看，反正之前都治疗的差不多了。我去去就回。” “嗯，你放心去。”徐清如往前走了半步，替他拢了拢领口散开的围巾，轻声叮嘱，“骑马慢点，天冷风大，别迎着风硬赶。要是半道下雪了就找地方避避，不急这一会儿。” “师父再见。”陈石也仰着小脸挥了挥手。 徐静姝跟着点头：“牧云注意安全。” 周牧云应了一声，转身往大队马厩的方向走。上次从县里回来，他就把枣红马寄养在队里的马厩，有专门的饲养员照看，草料钱刘大宝说什么都不肯收，只当是队里替他照料了。 他到马厩牵出枣红马，翻身上马，缰绳轻轻一紧，枣红马嘶鸣一声，踏着碎雪就往公社方向疾驰而去。冷风刮过耳边，周牧云心里却在琢磨：王建军大年初三点名找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