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
第316章 乱世里,各怀鬼胎
李国英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抬头。
“大帅,咱们就据水自守!咱们有几百艘战船,水师天下无敌……”
“蠢猪!”
左良玉厉声打断,恨不得一刀劈了这莽夫。
“侯公过来坐的什么船?千料沙船!朝廷在安庆的水师定是大海船!你这几百艘破木板子,挡得住海军水师的红夷大炮?”
“几十万张嘴,每天吃多少粮食?九江常平仓你们没打下来,江南粮道全被朝廷掐死!
在这江面上耗着,不用朝廷打,不出一个月,底下兵痞就能为半块发霉饼子把你们几个生吞活剥!”
东下是死,退后是死,死守更是死。
几句话把这群将领心底的侥幸剥得干干净净。
帅舱里鸦雀无声,只剩将领们粗重的呼吸声。
马进忠抬起头,满脸横肉拧在一起。
“大帅……左右是个死,咋办?弟兄们听大帅的!”
左良玉看着马进忠,喘匀了气。
“朝廷来人了,兵部侯部堂刚走。陛下宽仁,念在咱们这些年抗击流贼的苦劳,给咱们留了活路。”
听到活路二字,所有人的耳朵竖了起来。
“老夫已经上疏,交出全部兵权,自缚请罪。”
舱内掀起惊涛骇浪。
张应祥急红了眼。
“大帅不可啊!”
左良玉一声断喝,压住众人的躁动。
“听我说完!只要肯放下兵器接受整编,陛下许诺,对尔等过往纵兵之过一概不究!
你们原职留用,还是大明的总兵、副将!
朝廷会发下名册,按人头补足一个月粮饷,随后分调江北、湖广各地,重归官军序列!”
将领们互相看着对方。
金声桓皱起眉头。
“大帅,朝廷历来喜欢秋后算账。咱们闹出这么大动静,能这么轻易放过咱们?
别是哄着咱们缴械,转头全按在江滩上砍了!”
徐勇跟着附和。
“是啊大帅,文官的嘴,骗人的鬼啊!”
左良玉指着舱外的江面怒骂。
“用你们的猪脑子想想!天子为什么御驾亲征?
陛下现在最缺能守江打仗的兵!你们只要归顺,就是朝廷的现成兵马!
杀降不祥,更何况是几十万人,逼急了这江南半壁还要不要了?陛下比你们看得远!”
左良玉语气森寒。
“这是朝廷给的最后底线!谁不愿受,现在站出来!老夫借他一艘小船,让他自己去江面上找死!”
没人动,能当官军拿饷银,谁愿意背着造反罪名当流寇。
左良玉拔出插在甲板上的雁翎刀,高高举起。
“传老夫将令!自此刻起,全军收兵回寨!
各营主将回营镇守,封锁水寨大门,任何人不得踏出大寨半步!更不许登岸劫掠!”
他紧紧盯着眼前这群跟了自己半辈子的军头。
“都给老夫听清楚!在朝廷大军来接收之前,谁敢抗命擅动,谁敢私自调兵,无论资历深浅、无论哪个营头,立斩无赦!
听明白没有!”
张应祥第一个抱拳领命。
“末将遵命!”
其余将领纷纷抱拳领命。
军令下达,红线划定。
哐啷。
雁翎刀从左良玉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他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身子一软,重重跌坐回虎皮交椅中。
一直守在旁边的左梦庚上前扶住。
“父亲!”
左良玉推开儿子,胸膛起伏,脸色灰败透青。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将领。
“弟兄们……我左良玉打了一辈子仗,从辽东冰雪打到湖广水乡。
咱们一起吃过人肉,一起喝过马血。我看着你们从底层的丘八熬成了将军。”
张应祥肩膀抽动,马进忠红了眼眶。
左良玉指着自己溃烂的后背,惨惨一笑。
“我快不行了。这毒疮烂透了心,阎王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可我死不瞑目啊!
我怕我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把自己作践成无主的孤魂野鬼!”
他颤抖着手,解下腰间的宁南伯玉带,扔在帅案上。
“老夫今天拿这宁南伯爵位,拿我左家九族的命,给你们做保!”
左良玉俯下身子看着他们。
“我左良玉半生戎马的信誉,全押在这儿!朝廷要是骗你们、要杀你们,我左良玉在九泉之下替你们扛!
我这副尸骨你们留着,要是朝廷反悔,你们就把我的骨头敲碎了喂狗!”
张应祥嚎啕大哭,膝行两步扑到帅案前,连连磕头。
“大帅!”
吴学礼、卢光祖等老营嫡系泣不成声。连一向桀骜的金声桓,也低下了头。
左良玉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舱顶,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进脖子里。
“算老夫求你们了……稳住……都稳住。等朝廷来接手……都好好活着……”
声音越来越微弱,身子瘫软下去。
帅舱内乱作一团。
“爹!”左梦庚撕心裂肺地喊着,一把抱住瘫软下去的左良玉。
老将的身子轻飘飘的,像一把干柴。
身上的精铁山文甲此刻成了夺命的枷锁,压得他连喘气都费劲。干瘪的嘴唇半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眼白向上翻起。
“军医!快传军医!”左梦庚冲着舱门外咆哮。
两名随军的老军医提着药箱跑进帅舱。
亲兵们七手八脚,慌忙帮左良玉卸下沉重的铁甲。
甲片刚一离身,内衬的战袍早已和后背的血肉黏连在一起,黄绿色的脓液浸透了整件袍子。
那狰狞的毒疮已经烂穿了皮肉,深可见骨。
几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军头,看到这副惨状,喉结滚动。
军医满头大汗,哆哆嗦嗦地取出三寸长的银针,在火折子上燎了燎,找准左良玉头顶和胸口的几处大穴,稳稳扎了下去。
连下七针。
左良玉剧烈抽搐的身子终于渐渐平缓,喉咙里那口气算是接上了,眼皮无力地耷拉着,昏死过去。
军医拔出银针,针尖上带着一股腥黑。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转过身,对上了一屋子豺狼般的目光。
“我爹怎么样了?”
左梦庚眼眶通红,一把攥住军医的胳膊。
军医疼得直咧嘴,却不敢声张,只得压着嗓子回话:“少帅,诸位将军……大帅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
众人刚要松口气。
“可是……”军医话锋一转,满是无力。
“大帅背上的毒疮已入骨髓,又怒火攻心,气血早已亏空到了极点。如今这副身子,全靠一口气吊着。
老朽这几针,也只是勉强续命,怕是……”
他没敢把话说死,但那神情,舱内哪个不是人精?
大帅,没几天活头了。
张应祥眼眶一热,猛地转过身去,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吴学礼、卢光祖等几个老营将领也是神色黯然,低头不语,他们是跟着左良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大帅若真走了,他们心里的那根定海神针也就断了。
徐勇和李国英交换了一个眼神,飞快地垂下眼帘。
左梦庚呆在原地,看着榻上气若游丝的父亲,一阵巨大的惶恐攥住了他的心脏。
爹要是咽了气,这满营二十万骄兵悍将,这群杀人如麻的叔伯,谁还会把他这个毛头小子放在眼里?
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软。
左梦庚强行挺直腰杆,环视一众将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分量。
“诸位叔伯!”声音带着强撑的颤抖。
“军医的话,你们听见了。我爹刚才的军令,你们也听清楚了!”
他目光扫过张应祥等人,像是在寻找支持。
“朝廷的恩典已经定下,大帅也用身家性命给全军做了保!自即刻起,全军水陆各营,严闭营门,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兵、不得离营生事!”
左梦庚提高了音量,手指着舱外:“谁敢违抗大帅的军令,郝效忠就是下场!
诸位叔伯,回去执行将令吧,让大帅……好好歇歇。”
张应祥率先站了出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过头顶:“末将谨遵大帅、少帅将令!谁敢在这节骨眼上闹事,不用少帅动手,我张应祥先活劈了他!”
有了他带头,其余将领纷纷跟着跪倒领命。
“末将告退!”
甲叶碰撞声中,一众军头陆陆续续退出了帅舱。
江面上的晨雾散尽,浩荡的长江水翻滚着浑浊的浪花,奔流向东。
(是不是不由自主的浮现明朝杨慎的词: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绵延数里的左军水寨在阳光下,像一头濒死的巨兽,发出沉重的喘息。
徐勇和李国英并肩走下主帅旗舰的舷梯。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各自跨上回营的蜈蚣快船。江风迎面吹来,夹杂着水汽和两岸营盘里飘出的炊烟味。
船驶出一段距离,确认周围都是自己的亲兵后,徐勇才凑近李国英。
“李兄,看真切了?大帅那样子,真到头了?”
徐勇眯着眼,语气里没有半点悲伤,只有一种急不可耐的试探。
李国英冷笑一声。
“你我这双招子,还能看不出个死人样?大帅刚才拔刀那一下,是把回光返照的劲儿都用尽了。那背上的烂肉你没闻见?都臭透了。”
他弹了弹衣袖上的水珠。
“我看,别说等朝廷大军来,这三五天,大帅都未必撑得过去。”
徐勇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兵部侍郎侯恂,一来就进舱密谈。”
徐勇重重一拳砸在船帮上,压着火气。
“大帅把兵权交得这么痛快,一张纸就把咱们全卖了!你说,朝廷到底许了左家什么好处,能让他连命都不要了,也要压着咱们?”
李国英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
“还能有什么?左帅是宁南伯,面子上的富贵少不了。左梦庚那小子,滚去南京照样是高官厚禄,山珍海味。可咱们呢?”
他转过头,盯着徐勇。
“咱们这帮人,拿命跟着大帅干,到头来呢?原职留用,现发一个月粮饷?
等咱们真放下了刀,那就是砧板上的肉!到时候把咱们这十几万人一拆,你我指不定被分到哪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吃沙子,手里的兵一散,咱们算个屁!”
徐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往四周扫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
“吃沙子?我怕的不是吃沙子!”
他猛地抓住李国英的胳膊,眼里满是惊恐和狠厉。
“朝廷说既往不咎,你信?文官那张嘴,吐出来的字都是带毒的!
这些年,咱们在河南、在湖广,杀良冒功、劫掠州县,咱们手上沾的血,哪一桩不是灭门的罪!”
徐勇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现在有大帅这棵树顶着,二十万大军抱成一团,朝廷不敢动咱们。
可大帅一咽气,兵权一交,咱们就是一盘散沙!等朝廷的锦衣卫、御史过来翻旧账,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他沉默了许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你的意思是……”
徐勇眼中凶光毕露,手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郝效忠那蠢货是没脑子,撞在了枪口上。但他的话糙理不糙,不能坐着等死!”
徐勇咬着牙。“大帅给不了咱们活路,咱们就得自己找!”
李国英一把按住他握刀的手,警惕地摇了摇头。
“不能妄动。大帅刚下了死令,张应祥那几个死忠正盯着呢。谁现在冒头,他们正好借着大帅的令,当场把咱们给劈了。”
“那就干耗着?”徐勇急了。
李国英松开手,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战船。
“枪打出头鸟,但法不责众。”他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咱们底下那些兄弟,哪个手上是干净的?谁不怕秋后算账?这股火,不仅你我有,全军上下都有。”
他拍了拍徐勇的肩膀。
“回去,营门照封,表面上谁也别惹事。
暗地里,派人去联络马进忠、金声桓他们,还有底下那些千总、把总。
就一句话,咱们这些手握兵权的人,必须共进退!”
李国英的语气阴冷下来。
“只要咱们拧成一股绳,不松口,朝廷必须拿出明明白白的态度和章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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