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
第314章 养兵如养虎,虎大要伤人
江面大雾被晨风扯碎。
一艘千料沙船靠上了左镇庞大的主帅旗舰。
侯恂将双手拢在绯色官服的宽大袖袍里,踏着满是水渍的舷梯,一步步登上左良玉的座船。
穿过甲板上披坚执锐的左军亲卫,侯恂从中舱正门跨入帅堂。
刚迈过门槛,刺鼻的草药味混杂着皮肉腐烂的恶臭直冲鼻腔。
侯恂脚步顿了半息,看向立在帅案前的那道身影。
左良玉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套精铁山文甲,腰间束着象征总兵身份的玉带,双手拄着那柄饮血无数的雁翎刀。
铁甲森寒,依稀还是当年昌平营里那个敢打敢拼的平贼副将。
侯恂走近两步,才发现眼前的人远没有刚才看到的那样威风。
宽大的玉带挂在干瘪的腰间,空空荡荡。
枯瘦的手腕从甲袖里伸出来,正剧烈发颤。
左良玉肩背僵硬,双腿在甲裙下不住地打着摆子。
全靠那柄刀撑着,才没有瘫倒下去。
厚重的背部甲片缝隙间,早被崩裂的毒疮脓水浸透。
左良玉干瘪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恩主……”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松开拄着刀的右手,屈膝便要下跪。
刚一松手,刺耳的甲叶摩擦声响起。这具被病痛掏空的躯壳根本撑不住沉重的铁甲,身子猛地向前一栽。
侯恂抢上一步,一把托住左良玉的手臂。
隔着衣物,摸不到半两腱子肉,全是硌人的骨头。
“坐下。”侯恂声音发沉。
他没有提朝廷的问罪,扶着左良玉,将人按回那张铺着虎皮的大椅中。
“让你坐着说话。”
侯恂看着脱了相的左良玉,幽幽一叹。
“当年在昌平营里,你犯了军规挨了三十记杀威军棍,趴在条凳上都能把腰杆挺得笔直,吭都不吭一声。
如今……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这轻飘飘的一句叙旧。
“崇祯初年,我夜里提审,见你第一面,便觉得你是个将才。
依稀记得你当年带兵出关打蒙古人,冰天雪地里,你提着鞑子的脑袋回营报功,满身是血,冻得连刀柄都撒不开。
那时的你何等意气风发,怎么就老成这样了。”
短短几句话,左良玉已经不住地抽泣,泪流满面。
那是他左良玉这辈子最干净的日子。
左良玉连咳几声,反手攥住侯恂的手腕,五指扣紧。
“恩主……末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沙哑的嗓音透着无尽的心酸与委屈。
侯恂任由他攥着,拉过交椅,在帅案对面坐下。
“我清楚你难。这几年,你带着这支兵在湖广、河南转战,名气越来越大,兵马越来越多,心里的苦,也越来越说不出了吧。”
这句话,终于彻底决堤了左良玉压在胸口的情绪。
“恩主明鉴啊!”
左良玉剧烈喘息,胸膛扯出破风箱似的动静。
“李自成那贼子带着二十万大军南下荆襄,直扑武昌。
末将本想依托长江天险,死守武昌城,跟那群贼兵拼个鱼死网破!就算战死,好歹也对得起朝廷给的这身皮!”
背疽疼得面皮直抽,依然咬牙切齿地往外倒苦水。
“可底下那帮将领不干啊!他们天天堵在我的帅帐外面哭穷,武昌城里无粮,贼兵势大不可力敌。
只有顺江东下去了南京勤王,才能活命,才能找朝廷给钱给粮!”
字字句句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我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这背上的烂疮,早把我的精气神熬干了。
我压不住他们了!他们嘴上喊着听我左大帅的将令,实则底下早就串通一气!
我不点头,他们就能自己拔营东下,打着我的旗号祸乱江南,我左家照样要背谋逆的千古骂名!”
侯恂沉默地听着。
“到了九江……”左良玉嗓音发颤。
“我和袁总督说好了,大军驻扎在江面沙洲,等候朝廷的旨意,绝不再往前,可结果呢?”
他惨惨一笑,尽是悲凉。
“郝效忠那帮畜生!他们背着我,暗中勾连九江城里的旧友,半夜放火烧城,劈开城门放兵进去抢劫!”
左良玉双手紧紧抓着枯槁的头发,声音凄厉。
“我躺在这座船上,听着江岸上的喊杀声,我喊破了嗓子,身边的亲兵却调不动已经在江对岸的兵了!
我的军令,根本出不了这座主帅座船!我这个大帅,早就是个摆在案头上的泥胎木偶了!”
侯恂继续沉默听着,要说左良玉彻底对这支大军失去掌控力,他是不信的。
都是多年的老狐狸,只是看着这幅行将就木的身体,侯恂也宁愿相信这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左良玉抬起头,老泪纵横。
“外头的人,满朝文武,都骂我左良玉拥兵自重,骂我狼子野心举兵谋反!
可谁清楚?我早就做不了这支兵的主了!
他们跟着我,认我这个大帅,不过是因为我能给他们讨来朝廷的饷银,能给他们披上一层官军的皮去发绝户财!”
“如今他们觉得我病得要死了,挡了发财的路,就能背着我举刀子!
等我一咽气,梦庚那孩子资历尚浅,根本镇不住场子。
他们照样能裹挟着他继续闯祸造反,到最后,我左家九族都得被他们坑死,死无葬身之地!”
他无力地瘫软在椅子上。
“我左良玉打了一辈子仗,靠这支兵封侯拜将,风光无限。
末了,却要死在自己养出来的这支兵手里。
恩主,这就是反噬吗?”
侯恂轻轻抚须,在来的路上,他想过以天子在身后的气势镇压,想过以旧情为筹码。
此番孤身登船招抚,既是奉天子的旨意,也是为了他自己。
不管左良玉这些肺腑之言几分真假,左家身上贴着他侯恂的标签。
一旦左良玉造反的罪名坐实,他这个恩主也难逃连坐的下场。
于公于私,都必须稳住江面上这二十万大军。
“昆山。”侯恂唤了亲自为左良玉取的表字,语气沉稳。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自古以来手握重兵者,多是兵将互缚,兵靠将领活命,将领靠兵马立身。
到了最后,兵马越滚越多,这支军队就成了谁也甩不掉的枷锁。”
侯恂站起身,走到左良玉身侧,拍了拍冰凉的肩甲。
“你心里还有朝廷,这就够了。”
左良玉身子微颤,用力握拳。
侯恂决定更改策略,直接抛出朝廷的恩典。
“昆山,你我相交一场,陛下知你半生守土有功,此番必是受了部下裹挟,特派我来,给你和全军寻一条万全的出路。
首先,你要上一道奏疏,自请解除兵权,将这二十万大军全数交归朝廷。
陛下许诺,只要你肯交权,你依旧是安南伯,加太保衔,在南京赐宅安老,全你一世忠义之名。”
“我知道你现在最放心不下梦庚,
老夫做主,收梦庚为学生。
陛下承诺,梦庚可以袭承宁南伯爵位。自此安享富贵,再不用到军中碰这要命的兵戈。
没了兵权,没人能再裹挟他,老夫为人你是知道的,定保梦庚在南京无虞。”
听到梦庚可以袭爵,哪怕只有一代,左良玉眼泪依旧扑簌簌往下掉。
侯恂转头看向舱外连绵不绝的战船继续说道:
“只要底下的部众肯放下兵器接受整编,全军将士原职留用。
朝廷立刻按名册下发一月粮饷,随后分调江北、湖广各地驻防。
立了军功,朝廷照样升赏,他们不用再靠劫掠过活,能堂堂正正做大明的官军。”
说完,侯恂退后两步。
“昆山,这是陛下给的最大宽容。也是保全你名节、保全左家老小、保全这十几万弟兄性命的唯一出路。你,愿不愿受?”
舱外,江涛拍打船帮,发出沉闷的回响。
左良玉在椅子里久久未动,若是他身强体壮,断不会走到这一步。
但对于命不久矣的他来说,这些条件绝对算的上优渥。
强撑着一口气,他扶着帅案,扑通一声跪倒在侯恂面前。
头盔砸在舱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恩主!”左良玉泣不成声,重重磕下一个响头。
“当年在昌平,您救了末将一条贱命。如今,您又救了末将九族,救了这十几万弟兄的将来!
这天大的恩德,末将结草衔环,来世再报!”
侯恂连忙弯腰去扶。
“快起来。只要你肯应下,老夫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去陛下面前保全左家的名声。”
左良玉借着力道,勉强直起半边身子。
他没有起身,仰起那张灰白如纸的脸,惨惨一笑。
“恩主,您的好意,朝廷的宽仁,末将全都领了。
若是搁在三年前,我左良玉一句话,这二十万人绝对唯朝廷马首是瞻。”
左良玉越过侯恂的肩膀,看向舱门外那群窃窃私语的骄兵悍将,声音轻飘飘的。
“可如今……我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就怕末将现在点头答应,这交出兵权的军令……”
他顿了顿。
“未必管用了。”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