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冲到巷口拐角处，猛地刹住脚步。 巷子里暮色沉沉，两边的墙壁把最后一点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线灰蒙蒙的暗光从头顶窄窄的缝隙里漏下来。 巷子深处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几个行动队员正撑着膝盖大口喘息，脸上全是汗，见苏浩追过来，其中一个勉强直起腰，喘着气道：“组长……那家伙……刚过拐角就没影了，实在是跑太快了！” 苏浩面色铁青，目光在昏暗的巷子里来回扫了两遍。巷子尽头是一条横向的街道，街面上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隐隐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和行人的嘈杂声。从巷口到街道，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钱大只要冲过这十几步，往街面的人流里一钻，那就跟一滴水落进了河里一样，再也捞不出来了。 “组长，还追吗？”另一个队员不甘心地问道。 苏浩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追？ 往哪追？ 眼下天色已经暗到这个程度，街面上人来人往，钱大只要随便拐进一家店铺、钻进一条巷子、混进一拨人群，就足够他彻底脱身。 除非再来一次全城封锁，把洪武路周边所有街道全部卡死，可那显然不现实。 且不说他眼下根本没这个权限调动那么多警力，就算调了，钱大知道自己已经暴露，短时间绝不会再在洪武路一带停留，封锁也只会扑个空。 “先回去吧！” 苏浩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几个队员面面相觑，也不敢多问，默默跟在后面。 回到那户人家的院子里时，黄嵩正站在堂屋门口等着。看到苏浩进来，他快步迎上来，目光在苏浩脸上转了一圈，低声问：“组长，人……” 苏浩摇了摇头。 黄嵩的眉头立刻拧紧了，脸色也沉了下来：“这就麻烦了。这家伙应该就是暮蝉小组的组长了，确实够狡猾.......几次三番从咱们手里溜掉，这次过后，再想抓住他，只怕更难了。” 苏浩没有接话。他站在院子当中，看着堂屋里进进出出的行动队员，看着那扇被踹开的里屋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心里烦躁得像是堵了一团火。他伸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稍稍压住了那股翻涌的闷气。 他确实没办法。眼下这个局面，换谁来也追不上。 钱大那家伙...不，应该叫他暮蝉小组的组长....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从钱顺被捕开始，这家伙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每次都在他们即将得手的前一刻脱钩。 先是敢于返回洪武路的其家里，得知他们回头过来搜查，更是敢直接从隔壁窗户里开枪刺杀他，打完后从容撤离。 现在又混进了这户人家，扮成男主人，在重重包围中硬生生捅出条血路跑了出去。 苏浩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声。碰上这种胆大包天的日谍，真他妈是自己倒霉。 按照常理来说，钱大已经暴露了.....钱顺以及多名组员被捕，他在洪武路的藏身点被端，他又在刺杀行动中开了枪，身上有硝烟味，军情处全力搜捕他。 一个正常的特工在这种时候应该立刻切断一切活动，找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缩起来，等风头过去再做打算。 可钱大偏不！这家伙反而变本加厉，继续在洪武路一带活动，甚至敢伪装成普通居民躲进别人的家里。 这种逆向思维，这种反常规的操作，恰恰是最难对付的。 苏浩抽着烟，脑子却没有停。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有什么东西被他漏掉了。 刚才追出去的时候那种感觉，在巷口看到空荡荡的巷子时那种感觉，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他站在院子里，目光无意识地从堂屋扫到院门，又从院门扫到屋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刚才的画面。 黄嵩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苏浩不说话，便低声汇报道：“组长，这屋里的女子我已经重新盘问过了。根据她的交代，她确实有一个丈夫，被钱大关在院子里的地窖里，人已经找到了，夫妻两个现在都在咱们控制之下。您看，是不是把这两人也带回去？” 苏浩点点头：“这个你看着办就行。” 话虽如此，他的心思其实没在这对夫妇身上。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钱大这个人的行为逻辑。从钱大喜欢玩灯下黑的操作，以及他多次敢于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行动....从这里就能看出，这家伙胆子大得没边。 换成一个稍微谨慎点的日谍，在刺杀行动暴露之后，早就逃出南京城了。可钱大没有。他不但没有，反而继续留在洪武路附近，甚至敢于蹲守在对面随时准备再开一枪。这种行事风格，不是单纯的胆大，而是建立在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之上。 等等！ 苏浩手指夹着烟，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这家伙，会不会和之前一样，依然没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脑子里的迷雾。苏浩这才想起来....刚才拐角过后的那条巷子，似乎比较长。 如若想要在他们后面追兵赶到这处拐角之前，钱大跑到这条巷子末端拐角尽头，不是没可能做到，而是需要奔跑速度极快才行。 一般人肯定做不到，起码得是十分擅长奔跑之人。 可钱大是这种人吗？ 而且，苏浩想到，当时起码追出去的队员一共有四个人。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喊了“跟我追”，院门口附近至少有四个人跟着冲了出去。 想到这里，苏浩隐约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此刻已经聚集在院子里的几名行动队员，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扫过，沉声问道：“你们几个，刚刚是哪几个出去追钱大的？” 院子里一共站着六七名行动队员，听到苏浩问话，很快有三个人站了出来。苏浩盯着那三张脸看了两秒，瞳孔逐渐收缩，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才三个？ 他暂且忍住心中疑惑又问道：“你们有谁亲眼看到，逃跑的那个人就是伪装成屋子里男主人的钱大？有谁看清了那人的长相？” 三名队员对视一眼，都是摇头。 其中一个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组长，天太黑了，那家伙跑得又快，咱们追出去的时候只能看到个背影。 再加上巷子里一点灯都没有，根本看不清脸。 咱们就是听到院子里有自己人惨叫，又听到有人喊“给我追”，就跟着冲出去了，从头到尾没看到那人正脸。” 苏浩的面色越来越阴沉。他的目光在那三名队员脸上来回转了两圈，然后咬牙低声道：“我明明记得，追出去的一共有四个人。怎么就你们三个了？还有一个人呢？” 此话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是一惊。黄嵩猛地抬起头看向苏浩，随即目光迅速扫向那三名队员，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另外几个队员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彼此之间拉开了距离，眼神里都带着警惕。 那三名队员里，最先说话的那个愣了一下，想了想才道：“组长，还有一个……好像叫……叫什么来着？他刚跟我们跑出去，随后组长您说不追了，咱们回来后，准备返回院子内的时候，他说他留在外面守着，就不进来了。 当时咱们也没多想，就先进来了。” “你看到他的脸了？”苏浩追问。 那队员又想了想，摇摇头：“太黑了，没看清。不过他说的话我听着耳熟，应该是咱们的人吧……” 苏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既然没看清脸，你凭什么认定那就是自己人？” 那名队员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下去。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组长，您是说....” “当时钱大根本就没跑远。” 苏浩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捅伤咱们两个人之后，趁乱混进了追击的队伍里。 巷子里那么黑，所有人都在跑，谁也不会停下来查看旁边之人的脸。他跟着跑了一段，然后找个借口脱离队伍，再从别的方向溜走。甚至有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所有人，一字一顿道：“甚至有可能，他现在就混在这院子里，混在你们中间。”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巷子口的风声。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朝旁边挪了半步，彼此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了一些。黄嵩的脸色也变了，他立刻点了几个队员的名字，示意他们分散到院子四角，看住所有人。 苏浩没有急着让所有人集合。 他先让黄嵩以“集合清点人数”为借口，把守在院子周围的所有队员全部叫进院子里来。 院子外面的人听到集合命令，陆续从巷口、后墙、隔壁屋顶撤了下来，一个接一个地走进院门。 苏浩站在堂屋门口，目光逐一扫过每一个进来的人。他在数数。 等最后一个人走进院子，苏浩看了一眼黄嵩。黄嵩立刻开始清点人数，清完之后快步走到苏浩身边，压低声音道：“组长，一共十三个人，全在这里了。” 苏浩点点头，目光从十三张脸上逐一扫过，然后冲黄嵩使了个眼色。黄嵩心领神会，拍了拍手，对所有人道：“弟兄们，刚才有人混进咱们队伍里了。现在所有人排成一排，互相辨认一下，看看身边有没有不熟悉的面孔。” 十三个人很快排成一排，每个人转头看向自己左右两边的人。院子里挂着两盏灯，昏黄的灯光虽然不算亮，但足以看清近处人的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