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明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店门口,穿一件熨烫平整的蓝色polo衫,胸口绣着“明哥劳务”四个字。他先擦玻璃门,再用拖把拖三阶台阶,然后把那盆绿萝搬到门外晒太阳。做完这些,他掏出手机,打开直播,对着镜头说一句固定的开场白:“家人们早上好,明哥开门了,今天又是诚信服务的一天。”
直播间里有两百多人。他不算大主播,但粉丝很铁,都是他一条一条视频攒下来的。他的视频风格跟蒋平、高天都不一样。他不骂人,不揭黑,不拍中介门头。他坐在店里,对着镜头讲“如何找到靠谱工作”,语气温和,语速平缓,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在给学生上课。他会拿出两份合同,一份是黑中介常用的“劳务协议”,一份是他自己店里的“正规合同”,一页一页对比着讲:“大家看这里,黑中介写“不存在劳动关系”,这就是坑。我明哥的合同,写的是“劳动合同”,你跟我们是劳动关系,受劳动法保护。”他讲得很细,把每一个条款掰开揉碎,用大白话翻译给工人听。他的视频里永远不会出现“管理费”“抽成”这些词,取而代之的是“服务费”“咨询费”,而且他会解释:“我们提供服务,收取合理的服务费,这是明码标价的,工人进厂之前就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合同跟劳动法要求的“劳动合同”还有差距。他签的是“劳动合同”,但合同里写的是“以完成一定工作任务为期限的劳动合同”,不是无固定期限的。工人在厂里干完一个订单,合同就终止了,不需要经济补偿。这个条款写在第三页的中间,字体大小跟其他条款一样,不放大也不缩小。工人签字的时候,没有人会翻到第三页。就算翻到了,也看不懂“以完成一定工作任务为期限”是什么意思。
他的店开在城西,不在蒋平那条街上,也不在钱德胜那条街上。他的地盘是一个城乡结合部,工业区和居民区混在一起,马路两边全是招工的小门面。他的店是其中最大的一间,装修花了八万块,做了背景墙,装了大屏幕,循环播放合作工厂的宣传片。店里常年备着桶装水和一次性纸杯,夏天开空调,冬天开暖气,工人进来坐下,先倒一杯水,再慢慢聊。这在劳务市场里是罕见的待遇,很多工人就是因为那杯水选择了他的店。
他在线上塑造的形象是“最良心的中介”。为了这个形象,他给自己定了三条铁律:一,绝不收体检费;二,绝不扣押金;三,绝不骂工人。这三条他从开店第一天就执行,执行了三年,没有破例。他的收益来自两个渠道:一是向工厂收“人头费”,每送一个工人进厂,工厂一次性给他三百到八百不等的返费;二是从工人的工资里抽取“管理费”,不是像钱德胜那样按月抽,而是只抽第一个月,抽固定金额三百块,写在合同里,叫“入职咨询服务费”。工人签合同的时候,会看到这一条,但章明会指着那行字说:“你看,这写得很清楚,只收一次,三百块。别的中介收体检费、收押金,加起来六七百,我只收三百,而且是入职以后才收,从第一个月工资里扣。你不满意,第一个月没干完,这三百就不收了。”这话听起来很合理,甚至让人觉得他替工人着想。
他没有说的是,他从工厂拿的“人头费”平均是五百。也就是说,每个工人他实际拿了八百块。而这个数字,他永远不会告诉工人。
线上他每天直播两个小时,从不间断。他会回答粉丝的问题,声音温和得像一个深夜电台主播。有人问:“明哥,我交了一个中介三百八体检费,他说不做了退,现在电话打不通了怎么办?”他会耐心地给出建议:先去现场找,找不到再去劳动监察投诉,投诉不行就报警。他不会在直播里说“你来我店里,我帮你找工作”,他只会说“你以后找工作,记住不要交任何费用”。这种“无私”的态度让粉丝们更加信任他。他偶尔会暗示自己的店不收费,但从不主动拉客,因为主动拉客会破坏人设。他要的是工人自己找上门,带着那种“明哥是好人,我信任他”的心理。
他的粉丝群里有一个叫小林的人,就是彩蛋三十八里那个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学生。小林毕业后在一家电商公司做客服,工资低,想换工作。他在抖音上刷到了章明的直播,听了三天,觉得这个明哥靠谱。他私信问了章明店里的地址,周末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找了过去。章明接待了他,倒了水,问了情况,推荐了一个做汽车配件的工厂,月薪五千左右,包吃住。合同拿出来,章明指着“入职咨询服务费三百元”那一行说:“这个你看一下,从第一个月工资扣,不满意可以不干,不干就不收。”小林签了。他被安排到了那个厂,干了一个月,到手工资四千二。比合同上写的少了八百,他以为是扣了社保,没多想。他不知道那八百里有三百是章明的服务费,五百是章明从工厂拿的返费。他只知道这个工作比之前的客服工资高,干得下去。
章明的店里挂满了锦旗,都是工人送的。有的写着“诚信服务,值得信赖”,有的写着“明哥好人,一生平安”。这些锦旗有的是真的,工人感激他帮忙找到了工作;有的是他自己做的,花了几十块钱从网上定制的。他挂这些锦旗不是为了骗人,是为了营造一种“很多人认可我”的氛围,让新来的工人更放心。这种心理暗示比任何广告都有效。一个人走进店里,看到满墙的锦旗,第一反应是“这么多人都在这里找到了工作,应该不会骗人”。
他培训员工的方式也跟别人不一样。他不让员工喊“老板”,让喊“明哥”。他不让员工催工人交费,让员工先倒水、先聊天、先了解工人的家庭情况。他说:“你要让他觉得你是自己人,不是中介。”他给员工定的绩效指标不是“每天招多少人”,而是“每天加多少人的微信”。加了微信,就是潜在客户,今天不找工作,明天可能找;本人不找工作,同乡可能找。他的微信里存着两千多个工人的联系方式,分门别类,备注写满了——“河南老张,想找包吃住”“贵州小李,能干体力活”“四川小王,要夫妻房”。这些数据是他最大的资产,比店里的装修、墙上的锦旗都值钱。
他偶尔也会翻车。有一次,一个工人发现自己的工资比同岗位的同事低了好几百,追查下来发现是章明从工厂拿了返费。工人来找他理论,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不是说你不收费吗?你这还不叫收费?”章明没有生气,没有辩解,他先道了歉,说:“对不起,这个返费是工厂给我的,不是从你工资里扣的。我给你补上。”他真的从自己口袋里掏了五百块给了那个工人。工人拿了钱,走了,没有再去网上曝光。章明算了算账,那笔生意他亏了两百,但保住了口碑。他把这件事当作一个教训,从此以后,他只跟那些“返费不降低工人工资”的工厂合作,把返费算进工厂的招聘成本里,不体现在工人的工资单上。工人拿到手的工资跟合同上写的一样,就不会来找他。
他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好中介”。他甚至开始相信自己是好中介。他每天晚上睡前会回想当天做过的事情,有没有骗过人,有没有坑过人。他想了想,没有。他不收体检费,不扣押金,不骂工人,合同上写明了服务费,工人不满意可以不干。至于工厂给他的返费,那是工厂的营销成本,跟工人没关系。他觉得自己比这条街上所有中介都干净,比钱德胜干净,比吴胖子干净,比那些跑路的干净。他是干净的,因为他没有“骗”。他只是在做生意,一个合法的、体面的、有价值的生意。这个想法让他睡得很安稳。
城西这条街上还有另外四家中介,生意都不如他。他们学他的模式,也挂锦旗,也倒水,也不收体检费。但工人不信任他们,因为他们的店没有章明那么亮,他们的抖音没有章明那么多粉丝,他们的名字没有章明那么响亮。章明不担心竞争,因为他的壁垒不是价格,不是合同,是人设。人设这东西,别人学不来,因为他已经占了那个位置。后来者再怎么学,也只是“第二个明哥”,不是“明哥”。
有一天,一个工人来到他店里,拿出一份合同,问他:“明哥,你帮我看看这份合同有没有问题?”章明接过来一看,笑了。那是他自己店里的合同,那个工人已经签了字,但还没入职。他翻了翻,指着“以完成一定工作任务为期限”那一行说:“这一条,你要注意,你这个订单结束了,合同就终止了,没有经济补偿。”工人说:“那是不是坑?”章明说:“不是坑,是合法的。但我可以帮你跟工厂说一下,尽量让你干长期。”工人说谢谢明哥。章明把合同还给他,没有改。因为他知道,那个工厂的订单永远做不完,这个条款不会实际触发。
工人走了以后,章明打开手机,开始直播。今天的话题是“如何看懂合同中的“隐形条款””。他拿出一份空白合同,指着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一页一页地讲。他的声音依然温和,语速依然平缓,笑容依然真诚。直播间里的粉丝们认真地听着,有人在评论区说“明哥讲得太实用了”“明哥是我见过最好的中介”“明哥加油”。他看着这些评论,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得意,是一种满足。他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情。
窗外的路灯亮了,他把绿萝搬回店里,关掉大屏幕,锁好玻璃门。回家路上,他经过一家还在开门的中介,门头上贴着红色传单,“月薪八千”的字样在路灯下闪着光。他看了一眼,继续走。他没有想着去举报那家店,因为那不是他的风格。他的风格是做一个榜样,让别人来学他,而不是去打别人。
他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刷了一下自己的视频账号。一条新评论跳出来:“明哥,我今天在你店里签了合同,感觉你很靠谱。谢谢你。”他点了赞,回复了一个握手的表情。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擦玻璃,拖台阶,搬绿萝,开直播。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装多久。也许不需要装,因为他已经变成了自己扮演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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