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循环

第23章:不揭露自己的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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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高天,三十四岁,短视频平台粉丝七十二万。账号名字叫“高老师说工”,头像是一本翻开的《劳动法》,简介写着“专注揭露黑中介骗局,已帮助三万多名工友避坑”。他的视频风格是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穿着白衬衫,面前摆着一杯茶和一本厚厚的工作笔记,说话慢条斯理,像一个大学老师在讲课。 他讲的套路确实有用。体检费、保证金、劳务合同、七天试用期、日结抽水、工资扣押——他把这些骗局的每个环节拆解得清清楚楚,还配上真实的收据和合同照片,比老魏更细致,比孟勇更专业。他甚至在直播间里现场连线,帮工友们分析他们手里的合同,指出哪一条是坑,哪一条是无效的,该怎么维权。连麦的人经常说着说着就哭了,他就递纸巾,语气温和地安抚:“不哭,慢慢说,我在听。” 他的评论区清一色好评:“高老师是真正的良心”“比那些只会拍门头的强多了”“我按高老师的方法要回了押金”。他从不接广告,也从不带货,只在直播间偶尔提一句“如果大家觉得有用,可以点个赞支持一下”。他的粉丝粘性很高,有一批铁粉自发组成了“高老师护卫队”,专门在评论区帮他维持秩序,反驳质疑者。 质疑者很少,但不是没有。 有人问过他:“高老师,你说你帮工友维权,那你靠什么吃饭?”他回答说:“我有积蓄,也有一些公益机构的支持。我做这个是公益性质,不图钱。”问的人就不再问了。没有人追问“公益机构”是哪家,也没有人查他的积蓄从哪来。 他没有提过的是,他名下有一家人力资源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办公地点在开发区财富大厦十二楼,名字叫“天诚人才服务有限公司”。公司做的是“劳务派遣”和“人事外包”,客户包括六家电子厂、三家物流园和两家物业公司。他的公司从每名派遣员工身上每月抽取管理费三百到八百不等。这些员工里,有一部分是他自己在直播间里“劝退”的那些黑中介的受害者——他们被小中介骗过之后,不再相信小中介,但相信“高老师”,于是通过“高老师”介绍进了厂。 他不知道这些厂是黑是白吗?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其中一家电子厂就是彩蛋五里那个“干不满工期”的宏达电子——产量标准每天涨,干不满七天没工资,调去干杂活一小时八块。他的公司跟宏达电子签了正式的合**议,每月输送五十到八十名工人,每名工人他收三百块的“管理费”。工人不知道这三百块的存在,因为厂里跟他们说的是“工资按小时计算”,他们拿到的工资条上只写着应发金额和实发金额,中间的差价被解释为“社保代扣”和“个税”。但很多人连社保卡都没见过。 他也不只做宏达电子。他还做那家广告牌上的“XX科技”——就是那家冒用世界五百强名义、在高速路口立广告牌招工的公司。他帮他们招操作工,每名工人收四百。他知道那家公司根本没有自己的工厂,只是把工人转手卖给更小的作坊,中间再扒一层皮。但他不在乎,因为他只负责招人,不负责后面的环节。 他从来不提这些。 在他的视频里,他只揭露那些小中介。“诚信人力”“好运来劳务”“兄弟信息咨询”——就是孟勇拍的那些。他把它们作为反面案例,分析它们的套路,告诉工友们“这种路边小店千万不能去”。他的分析很透彻,因为他太懂了——他自己就是从那种小店起家的。十年前,他也在那条街上开过中介,招牌叫“天诚信息咨询”,跟刘姓周隔着两家店。他收过体检费、保证金、工服押金,写过“七天内离职无工资”的合同,往黑厂送过人。后来他做大了,搬进了写字楼,注册了公司,换了白衬衫,成了“高老师”。那些小门店的伎俩,他玩剩下的。 他为什么只揭露小门店? 因为大门店是他的同行,甚至是他的上家。他得罪不起,也不想得罪。有些大门店跟他有业务往来,比如那家叫“华夏人力”的,他从他们那里接过订单,帮他们招人,拿返费。有些大门店是他的竞争对手,但他不会去动他们,因为大门店的背后是律师、是关系、是劳动局的备案——你动他们,他们动你。他不想被查,不想上热搜,不想让自己的公司被翻出来。 所以他的视频里永远只有一个靶子:那些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法律顾问的小门店。他打它们,安全,轻松,流量还好。 他不觉得自己虚伪。他觉得自己在做平衡——一方面帮工友避坑,一方面做自己的生意,两者不冲突。他甚至认为自己的生意也是在帮工友——如果不是他帮他们介绍工作,他们可能又要被那些小门店骗。至于他介绍的工作是不是坑,那是另一个问题了。 他的粉丝不知道这些。他的铁粉“高老师护卫队”更不知道。他们在评论区里高喊“高老师为民除害”“高老师是我们打工人的救星”,他从不回应这些溢美之词,只是淡淡一笑,说一句“大家别这么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有一次,他在直播间里连麦了一个女孩。女孩说她在一家电子厂干了两个月,被扣了三千多块钱,不知道怎么办。他让她把合同和工资条发给他看。他看了之后,告诉她这个厂有问题,合同不正规,建议她去劳动监察投诉。女孩说谢谢高老师。他说不客气,然后随口问了一句:“你是怎么进这个厂的?”女孩说:“是通过一个中介介绍的,那个中介叫天诚人才。”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秒。然后他说:“天诚?我没听说过。你接着说。” 他当然听说过。天诚,就是他自己的公司。他太知道了。那个女孩就是他公司送去那家厂的。他当时没有说话,只是把话题岔开了。下了直播以后,他给公司的业务经理打了个电话,问那个厂最近有没有扣工人的钱。业务经理说有,上个月扣了十几个人的全勤奖,因为生产线停产,工人没活干,厂里说工人“缺勤”。他说这事你赶紧处理,把钱退了。业务经理说退不了,厂里不认。他说那咱们自己退,从管理费里出。业务经理问为什么,他说你别问为什么,去做。 他自掏腰包赔了那十几个人的全勤奖,每人两百多,总共三千多块。他用的是个人的微信转账,没有走公司账。他不是良心发现,是怕那个女孩再找他,怕她发现自己就是那个中介。如果事情闹大了,他的账号就废了。 他对自己的定位是一个“实用主义者”。他说过一句话,跟刘一刀差不多的话:“这行你没法干干净净地做,但你可以做得比别人干净一点。”他觉得自己确实比别人干净一点——他不直接收工人的钱,他只收厂里的管理费;他不克扣工资,他只从中抽取约定的比例;他不让工人签空白合同,他让工人签的是正式打印的、有条款的合同,虽然那些条款也不怎么公平。他用这些“干净一点”来安慰自己,让自己觉得不是在骗人,是在“提供服务”。 但老张死了。小何还在流浪。李斌撕了传单。那个被父母抛弃的人打了最后一通电话。这些人都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但他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从他的同行手里,从他的上家手里,从他的下家手里。他们像水一样,从这条产业链的上游流到下游,每一层都要扒一层皮,扒到他们见骨。 他不再想这些了。他关掉电脑,把白衬衫挂好,躺到床上。明天他还要录一期视频,主题是“如何识别劳务合同中的陷阱”。他会讲到“不存在劳动关系”条款,会讲到“连续三日不达标可辞退”,会讲到“甲方所在地法院”。他讲得很好,很专业,比他公司里的合同写得好。 因为那些条款,他的公司也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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