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
第227章 提壶人再递帖,第二版先照一口真心
“让那位提壶的,上来递帖。”
苏白这句话一落,山门外,原本安安静静站在第二列最前方的青衣年轻人,身形明显一僵。
他手里那壶酒,还是三日前那一壶。
只不过壶口的封泥已经换过,酒壶外壁也被擦得干干净净,不再像第一次来时那样,刻意挑着角度,生怕别人看不出这是一壶好酒。
他听见苏白叫自己,第一反应不是欣喜。
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确认自己没有站错位置。
随后,又看了看四周。
直到吕行简在案后朝他轻轻点头,他才像终于确定——
真的是叫自己。
青衣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从第二列最前走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把背挺得过分笔直,也没有刻意压着呼吸,更没有像三日前那样,不断调整酒壶在掌中的位置。
他只是抱着酒,一步一步走到山门前三十丈处,停住。
然后,朝山上拱手。
“晚辈陆沉舟,见过苏剑仙。”
声音不高。
却比三日前沉稳了许多。
苏白坐在照影榜旁,隔着山门与问剑阶望着他,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笑意。
“陆沉舟。”
“是。”
“这三日,站得还习惯?”
陆沉舟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简单,可他知道,苏白问的绝不会只是脚站不站得酸。
他想了片刻,才答:
“第一日,不习惯。”
“第二日,想习惯。”
“第三日,发现习惯不习惯,都不重要。”
苏白挑了挑眉。
“那什么重要?”
陆沉舟低头看了眼手中酒壶。
“重要的是,我今日还能不能站在这儿。”
这一句出口,山门前不少人眼神都微微一动。
三日前,这个年轻人站在第一排,表面稳得像块经过打磨的青石,心里却始终在问别人有没有看见自己。
今日,他还是提着酒,还是站在候山队伍里,却已经不再急着证明自己能不能立刻进门。
他只说——
重要的是,我今日还能不能站在这儿。
不是为了榜。
不是为了被苏白点名。
甚至不是为了立刻入阁。
只是三日之后,他还愿意回来。
这一点,已经让他从“装稳的人”,往真正能被青莲照着的人,挪了一步。
萧瑟站在苏白身后,淡淡开口:
“第一天,他站着等别人看。”
“第二天,他站着看自己是不是还在等别人看。”
“第三天——”
叶若依轻声道:
“他只是站着。”
萧瑟点头。
“这便是变化。”
无心双手合十,笑意温润。
“一个人若能不急着成为某种样子,反倒开始有机会成为他自己。”
司空千落抱着枪,目光在陆沉舟身上扫了一遍。
“至少比三日前顺眼。”
雷无桀在旁边立刻点头。
“我也觉得!”
“现在没那么像专门来演给苏师兄看的了。”
陆沉舟听见这话,脸色微微一红,却没有反驳。
三日前,他确实就是那样。
来之前换衣服,站好姿势,想好眼神,甚至连递帖时手该抬多高,都在心里演练过几遍。
他自以为那叫分寸。
可被苏白点破之后,才知道那叫“太想被看见”。
而这三日,他最大的收获,不是学会如何装得更自然。
而是慢慢明白——
不被看见,也没什么。
只要自己还知道为什么来,便够了。
这不是大彻大悟。
却是很实的一步。
苏白看着他,忽然伸手。
“帖。”
陆沉舟立刻上前,把帖子递给山门执事。
帖子不再像三日前那样,写着一堆刻意收敛的客气话。
只有几行清清楚楚的字。
【陆沉舟。】
【习剑六年,未入名门。】
【家传酒法一脉,已断两代。】
【今日递帖,不求先入,只求日后仍可再来。】
苏白看完,眉梢微微一挑。
“家传酒法?”
陆沉舟点头。
“祖上曾酿过一种酒。”
“什么酒?”
“名字不知。”
“怎么会不知?”
“酒方失了。”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才道:
“只剩下一句口述。”
“什么?”
“酒入长风,梦回青山。”
这八个字落下,百里东君原本正在酒池边和吕行简说话,忽然停住了。
他转头看向山门,眼神微微一凝。
“酒入长风,梦回青山?”
司空长风也听见了,眉头轻轻皱起。
“你听过?”
“听过。”
百里东君缓缓站起,酒壶悬在手中,脸上的兴奋和惊讶混在一起。
“不是完整酒方。”
“但这句,确实有来头。”
苏白看向他。
“说说。”
百里东君走到山门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陆沉舟。
“二十七年前,江南有一位酿酒人,姓陆。”
“那人不入江湖,不争名声,只酿酒。”
“可他酿出来的酒,极怪。”
“别人喝酒,是入口、入喉、入腹。”
“他酿的酒,喝下去之后,先入风,再入梦。”
“有人说,他的酒能让人梦见自己最想回去的地方。”
“也有人说,那只是酒太烈,把人喝糊涂了。”
“后来那位陆酿酒人不知所踪。”
“他的酒法,也跟着断了。”
百里东君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陆沉舟身上,神色越来越认真。
“我没想到,今日还能在这里听到这句。”
陆沉舟听完,明显有些意外。
“前辈认得我祖上?”
“未必。”
百里东君摇头。
“江湖上姓陆的酿酒人不止一个。”
“但你这句“酒入长风,梦回青山”,与我当年听过的那一句,几乎一字不差。”
苏白来了兴致。
“你祖父叫什么?”
陆沉舟答道:
“陆青山。”
百里东君眼睛骤然一亮。
“是他!”
“果然是他!”
这一下,连萧瑟与叶若依都看了过来。
百里东君大步走到山门前,盯着陆沉舟,像是忽然看见了一坛埋了二十七年的老酒。
“你家里可还有什么东西?”
“半块酒牌。”
“还有呢?”
“一只缺口酒盏。”
“酒盏呢?”
“在。”
“酒牌呢?”
“也在。”
“酒方?”
陆沉舟摇头。
“没有。”
“你父亲、祖父,都没人留下?”
“没有。”
陆沉舟低声道:
“我父亲说,祖父临终前只说过一句,酒方若想回来,不要去找纸。”
百里东君呼吸微微一滞。
“那找什么?”
“找风。”
这两个字落下,青莲酒池中的酒面忽然轻轻漾了一下。
不大。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百里东君猛地回头,望向酒池,眼中酒意瞬间化作了某种惊喜。
“好!”
“好一个找风!”
苏白也笑了。
“看来今天这帖,确实不是普通帖。”
陆沉舟站在那里,面对百里东君的激动,神色反而有点茫然。
他只是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甚至在来之前,他还以为这句祖传口述不过是酿酒人故意留下的哑谜。
因为家里那半块酒牌、那只缺口酒盏,他从小看到大,却从未见过真正能酿出“酒入长风,梦回青山”的人。
父亲不会。
祖父也不会。
到了他这一代,更只剩自己拿着一壶普通酒,站在青莲山门外,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答案。
可没想到——
青莲剑仙听见了。
酒仙也认得。
这便让他心里那点一直被自己压着的念头,忽然有了落处。
苏白看着陆沉舟,问道:
“你这三日回来,除了站着,还有没有想过别的?”
陆沉舟点头。
“想过。”
“想什么?”
“想过我是不是还该递这张帖。”
“为什么?”
“因为三日前,我带着酒来,是想用酒让你看我。”
“后来觉得这样不对。”
“这三日里,我一直在想,若我不用这壶酒,也不用祖上的名头,我还会不会来。”
苏白问:
“答案呢?”
陆沉舟抬头。
这一回,他的眼神没有飘,也没有刻意显得镇定。
只是很清楚。
“会。”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酒方到底断在了哪里。”
“也想知道,祖父说的“找风”,究竟是找什么。”
他说到这里,握着酒壶的手略微收紧。
“更想知道,我自己到底能不能酿出一壶,不靠祖上的名字,也不靠别人认出我是谁的酒。”
这句话落下,百里东君眼底的兴奋,已经彻底变成了欣赏。
“好。”
“这才是真正的酿酒人。”
“不是抱着旧酒方守灵,也不是拿祖上名头求人看。”
“是想知道自己能不能重新酿出一壶。”
苏白看向百里东君。
“你觉得呢?”
百里东君毫不犹豫。
“收。”
“收他?”
司空长风愣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说,青莲只收怪物?”
“他就是怪物。”
百里东君理直气壮。
“不会武功高,不代表不是怪物。”
“他祖上的酒法断了两代,手里只剩一句找风,却还敢抱着一壶自己酿的酒来青莲门前站三天。”
“这份执拗,比很多九十阶上的人都硬。”
“而且——”
他指向陆沉舟手中的酒壶。
“那壶酒虽然不算多好,但已经有一点味道了。”
“什么味道?”
雷无桀立刻问。
百里东君瞪了他一眼。
“你问我,我问谁?”
“我是说——”
酒仙走到陆沉舟面前,伸出手。
“打开。”
陆沉舟微微一怔,将酒壶递了过去。
百里东君拔开封塞,先闻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酒糟太重。”
“米曲也不够净。”
“水偏硬。”
“火候更差一点。”
陆沉舟脸色微微发白。
这些评价,他自己知道。
可从一位酒仙口中听见,依旧有些难堪。
百里东君却没有继续往坏处说,而是又闻了一次,忽然笑了。
“不过——”
“风味是对的。”
陆沉舟一愣。
“风味?”
“嗯。”
百里东君把酒壶递回去。
“你这酒,酿得乱,酿得粗,酿得不够纯。”
“可它里面有一股不想守旧的味道。”
“你没照你祖上的酒方酿。”
“甚至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怎么酿。”
“可你在胡乱试。”
“这一点,反而对。”
陆沉舟紧紧握住酒壶。
“真的?”
“当然。”
百里东君大袖一挥,像是当场下了决定。
“从今天起,你跟我学三个月。”
“不是学酿酒。”
“先学怎么喝。”
“喝什么?”
“风。”
陆沉舟:“……”
雷无桀在旁边听得一脸茫然。
“喝风?”
无双认真点头。
“百里前辈说可以喝,就可以喝。”
无心轻笑。
“酒道一脉,先从会喝开始,倒也合理。”
百里东君转头看向雷无桀,没好气道:
“你别插嘴。”
“你这辈子要是能先学会喝风,再学会喝酒,便算有进步。”
雷无桀顿时不服。
“我酒量已经很好了!”
司空千落冷冷道:
“你上次喝两坛就睡在树下。”
雷无桀:“……”
苏白看着这一幕,笑了笑,随后转回陆沉舟。
“你想跟他学?”
陆沉舟看了一眼百里东君,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酒壶。
片刻后,郑重点头。
“想。”
“怕苦?”
“不怕。”
“怕酒法不成?”
“怕。”
“怕什么?”
“怕我这一辈子,都只能守着一句听不懂的祖训,连它是什么意思都找不到。”
苏白点了点头。
“这怕得还算有用。”
“那就留下。”
陆沉舟呼吸一滞。
苏白抬手,朝吕行简那边示意了一下。
“名字记上。”
吕行简立刻翻开名册。
“身份?”
陆沉舟想了想。
“酿酒人。”
吕行简笔尖一顿。
“不是酒徒?”
“不是。”
“不是剑客?”
“不是。”
“不是修行者?”
陆沉舟摇头。
“暂时不是。”
吕行简看向苏白。
苏白直接点头。
“就写酿酒人。”
“青莲剑阁今日收下第一位——”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一扬。
“酿酒人。”
吕行简落笔。
【陆沉舟,青莲外门记名。】
【身份:酿酒人。】
【暂归酒池,随百里东君学酒。】
【三日照验:刻意之影已淡,祖名之影未重,真意初显。】
最后一行字落下,照影榜旁边那处候影空位,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将陆沉舟直接列入正式四名。
而是在候影位上,浮出一行小字。
【候影:陆沉舟。】
山下许多人看见这行字,心里又是一震。
今日第二版照影榜,第一笔让顾长生退了一格。
第二笔,却不是把陆沉舟直接提上榜。
而是给了他一个候影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青莲承认他值得看。
却不急着把他定死。
他今日不是靠阶数入榜。
是靠三日不急、递帖有真、祖训有路、自身有愿,得到一个“继续被看”的机会。
这份位置,比一时亮上榜更稳。
也更适合他。
苏白看着候影位上那三个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榜开始有点会看人了。”
李寒衣站在他身边,淡淡道:
“你若不满意,可以把榜拆了重挂。”
苏白转头看她。
“你今天怎么总替我说这种狠话?”
“我只是觉得它既然照人,就该照准。”
“照准了,谁都不轻。”
“嗯。”
李寒衣目光落在陆沉舟身上。
“这个人,值得。”
苏白眉梢微挑。
“你认他?”
“我认他的心。”
这句话落下,陆沉舟整个人都微微一震。
他没想到,连雪月剑仙都会给自己这样一句评价。
可李寒衣说完便不再看他,只转身朝护阁方向走。
苏白在后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笑。
“寒衣姑娘。”
李寒衣停步。
“什么?”
“你现在夸人,比我还直接。”
“我只是陈述。”
“你最近很喜欢陈述事实。”
“事实便是事实。”
苏白点头。
“那我也陈述一个事实。”
李寒衣回头。
苏白看着她,眼底带着懒散笑意。
“你站在这座门里,越来越像这里的人了。”
李寒衣神色微微一静。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说“我本来就是护阁之人”,也没有拿“我只是看门”来遮。
她只是望了一眼照影榜,随后淡淡道:
“那便继续像。”
说完,转身离去。
苏白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竟有片刻没有接话。
旁边百里东君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愣什么?”
苏白回过神,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没什么。”
“就是觉得这山里的风,今天格外顺。”
百里东君嗤笑。
“少装。”
“你是不是想说,某人今天终于承认自己是青莲的人了?”
苏白眨了眨眼。
“我可没这么说。”
“你心里说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会读心了?”
“跟无心学的。”
无心远远听见,轻轻一笑。
“百里前辈若真跟我学读心,只怕第一件事便是去读酒池里的酒。”
百里东君哈哈大笑。
“那不是读。”
“是懂。”
——
陆沉舟被百里东君带走之后,今日门前的节奏并未停。
相反,候山队伍里的人,在看见照影榜上那三个“候影:陆沉舟”之后,心思明显又有了一轮变化。
有人开始意识到,自己不一定非要今天就登阶、今天就入榜、今天就获得苏白亲口承认。
也可以先递帖。
先站住。
先把自己的路说清。
先让青莲知道,你不是来抢一口高光。
这便使后面的几轮接帖,比昨日更稳。
有一个背着药箱的女子,上前时没有报宗门,只说自己会治伤,会辨毒,也会熬药。
她的来意是想留在青莲,照顾那些练剑受伤、登阶受损的人。
吕行简问她:
“你不想走问剑阶?”
女子答:
“我走不上太高。”
“那你来做什么?”
“因为我看见顾长生昨日在门前见毒血时,脸上那道伤若没人及时清,他往后练刀会留暗伤。”
“青莲收怪物,怪物也会受伤。”
“有人总得把他们从伤里捞回来。”
她没有走阶。
却被叶若依记下名字,列入“医帖”。
还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背着一捆旧木料而来。
他说自己不会剑,不会酒,也不懂什么门规,只会做木工。
吕行简问他:
“你想入青莲?”
少年摇头。
“我想给青莲做几张好桌子。”
“为什么?”
“因为昨日门中吃饭时,我看见雷公子那张桌子有一条裂缝。”
雷无桀在旁边听见,顿时脸色一红。
“我那不是桌子裂了,是我不小心拍的!”
少年认真道:
“所以我想来修。”
这话一出,整个山门前都沉默了一瞬。
随后,雷无桀第一个笑了起来。
“这个可以收!”
司空千落白了他一眼。
“你看见谁都想收。”
苏白却看了一眼那少年,点了点头。
“会做桌子,也是一种本事。”
“留帖。”
“明日让他进外门杂层看看。”
吕行简落笔。
【候影:木工,来意实。】
这些人,一个不如一个惊天动地。
可他们却让青莲的门,一点点变得更厚。
剑客、酒人、医者、木工、管帖人、守夜人、看路人……
这座门不只收能站在高处的人。
也收能让高处的人,安稳过日子的人。
这便是今日照门真正照出来的变化。
不是榜上多了多少名字。
而是门里门外,开始有人自己意识到——
青莲要往高处走,也得有人把脚下的石阶扫干净,把伤口包好,把桌子修好,把酒温好,把帖子记清,把夜路看住。
这些人不一定能上九十阶。
可他们一样能让这座山长得更稳。
苏白坐在照影榜旁,一边喝酒,一边看着这些人来去,心情竟比前几日看人登高时更舒坦。
高处的怪物固然好看。
可能让怪物们不至于把自己的日子过烂的那些人,更重要。
这才是吕行简那句话真正的分量。
“这座山若想不烂,总得有人知道日子怎么过。”
如今,日子真的开始过起来了。
而且,不只是靠他。
这便很好。
——
午后。
顾长生从训练场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找苏白。
他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浑身带伤。
但脸色明显比早晨更沉。
苏白抬眼看他。
“怎么?”
“照影榜退了我一格。”
“嗯。”
“你不问我难不难受?”
“你现在看着不像难受。”
顾长生沉默了一下。
“确实不太难受。”
“为什么?”
“因为我今日站门时,没再一直想着第三。”
苏白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
“不过——”
顾长生抬头。
“我还有件事没想明白。”
“说。”
“陆沉舟不上阶,只递帖,便能拿候影位。”
“那个会做桌子的,也能被记候影。”
“那我之前拼到九十五,为什么还只是记名,不是正式席位?”
这问题问得很直。
也很合理。
甚至可以说,顾长生如今已经真正开始学会比较“路”与“位置”的不同了。
苏白看着他,没有立刻笑。
他知道,这不是顾长生在争。
至少,不完全是。
他是真的想知道——
为何有人不走阶,也能被留。
而自己走了九十五、开锋见血,却还要继续磨。
这个问题若答不好,很容易让他心里再长出新的影。
于是苏白放下酒壶,认真了些。
“你觉得,九十五阶代表什么?”
顾长生想了想。
“代表我够狠,够硬,能走高。”
“还有呢?”
“代表我能替门出刀。”
“还有?”
顾长生皱起眉。
“代表我有资格认门?”
“对。”
苏白点头。
“但不代表你已经知道,门里每个人该站哪儿。”
“你能往外开。”
“可你现在还在学怎么往里看。”
“顾长生,正式席位不是看你今天砍得多漂亮。”
“是看你能不能让别人放心把一层门交给你。”
“这两者,不一样。”
顾长生低头看着自己的刀。
“所以我现在只是会砍,不会守?”
“你已经会守第一层。”
苏白道。
“但守一层和守一席,不一样。”
“席位不是赏你的,是要你担的。”
“你若坐上去,往后门外有事、门里有人、旁边的新人、下面的风、上面的局,都可能顺着那一席找到你。”
“你能不能接住,才是后面的事。”
顾长生沉默了很久。
他原本确实有一点觉得,自己九十五阶、门前开锋、照影榜第三,已经足够证明很多东西。
可苏白这么一说,他才发现,自己真正证明的,其实只是——
自己能成为一把刀。
却还没证明,自己能成为一座门里的一席。
这差别,很大。
刀只需在该斩时斩下。
席位却要在很多时候,知道什么时候不斩。
还要知道,斩完之后谁来接,自己该留在哪儿,旁边的人会不会因此乱了,后面的人会不会学歪。
这便是苏白说的“让别人放心把一层门交给你”。
顾长生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苏白看他神色,忽然又笑了。
“你今天已经开始明白第二次了。”
“这算什么?”
“算长得快。”
顾长生咧嘴一笑。
“那照影榜什么时候把我挪回来?”
“你又来了。”
顾长生立刻闭嘴。
苏白摇头失笑。
“等你真不想问这句时。”
顾长生想了想。
“那可能很久。”
“那就慢慢等。”
“好。”
他应得干脆。
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问:
“苏剑仙。”
“嗯?”
“陆沉舟以后跟百里前辈学喝风,那我呢?”
“你?”
苏白看了他一眼。
“你先跟雷无桀学,怎么把话说得少一点。”
“……”
远处雷无桀正好听见,立刻大喊:
“苏师兄!我话哪里多了?!”
苏白头也不回。
“你看。”
“这就是教材。”
顾长生愣了片刻,终于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又看了看远处那座照影榜。
榜上,他的名字暂时退了一格。
可那道锋,却比昨日更沉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急着把它抢回来。
他只想先把自己站稳一点。
——
傍晚时分,北坊又传来消息。
白王府拿下第二名换灯人。
这一次,不是换灯芯。
而是有人在旧库西门外,偷偷换了门槛下一块不起眼的青砖。
青砖底下,藏着三张极薄的黑纸。
黑纸上没有字。
只有三道尚未落成的朱印影符。
萧瑟把消息送到苏白房里时,苏白正在窗边喝酒。
“第二块砖?”
苏白挑眉。
“是。”
“看来第一盏灯折了,他们便开始换脚。”
“脚不能换,便换门槛下的砖。”
“这条线,比我们想的更会钻。”
苏白喝了口酒,笑意却很淡。
“会钻,才好。”
“它越会钻,越说明它想活。”
“想活,就会继续动。”
萧瑟点头。
“白王让人问你,是否需要青莲这边再放几道假影。”
“暂时不用。”
“为什么?”
“他们现在还没真正乱。”
苏白抬头看向照影榜。
“等照影榜下一次真正动人。”
“等青莲门里,有谁的名字因为外头那条线而明暗变化。”
“到那时候,再放。”
萧瑟听懂了。
苏白要的不是现在就喂。
而是等门内外的节奏自然形成之后,利用榜面真正的明暗变化,给影名簿后面的人一个更难判断的未来。
如果现在就放,显得刻意。
刻意,便容易被看出。
真正高明的假影,必须长在真实变化里。
像陆沉舟的候影。
像顾长生退一格。
像萧玄暂时收暗。
这些都是真。
可真里若再掺几道半真半假的人影,对面便会越来越难分。
这时候,影名簿才会真正成为一册“看错人”的簿子。
萧瑟缓缓道:
“那你觉得,下一次会动谁?”
苏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院外。
照影榜在暮色里慢慢亮着。
榜首李寒衣,清寒而静。
谢宣的名字虽远在天启,却仍有一缕儒意挂着。
顾长生退了一格,锋意沉而不灭。
萧玄明中藏暗,像一盏被收进门里的灯。
候影吕行简,淡而稳。
候影陆沉舟,则多了一点尚未完全成形的酒意。
这座榜,正在越来越像一幅活着的画。
每一个名字,都有自己的光和影。
苏白看了许久,才道:
“下一次,不一定是人。”
萧瑟眸光一动。
“什么意思?”
“榜上也可以照一件事。”
“照一件门里的事?”
“对。”
苏白眯了眯眼,眼底忽然浮起一丝新的兴致。
“这几天,青莲收了人,收了帖,收了酒,也收了几件不大不小的麻烦。”
“门已经会站人了。”
“那接下来——”
他抬手,轻轻点向问剑阶尽头。
“该看看,它会不会自己认一条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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