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想了几秒。 “基数低，增速高，GDP从十五到二十一，涨了百分之四十二。”李铮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按了一下，“全省一百零三个县，去年我们倒数第三。今年按总量算进不了前一半，但按增速排，前五没问题。” “我问的是位次。”宋明辉看着他。 “综合排名的话，跳三十位以上。”李铮给了个保守数字，“具体多少得看省统计局怎么算权重。” 宋明辉没再追问，端着空茶杯站起来。 “等消息吧。”宋明辉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过完年，该来的都会来。”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值班室守到了凌晨一点。全县平安，零事故，零报警。第三个除夕，安静得像一张白纸。 年过完了。 假期结束第一天上午，李铮刚到办公室坐下，座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省城区号。 “李铮。”郑明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郑秘书长，新年好。” “新年好。”郑明远顿了一下，“跟你说个数字。” 李铮的手搁在笔记本上，没动。 “省统计局的初步数据出来了。”郑明远的语速不快，“凉水县2019年度县域经济综合排名，第六十一位。” 李铮的手指按在了笔记本上。 第六十一位。 去年，凉水县排在第一百零一位。全省一百零三个县，倒数第三。 今年，第六十一。 一年跳了四十个位次。 “增速排名呢？”李铮开口了。 “全省第一。”郑明远说了这四个字。 李铮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数字出来之后，省里很多人在问。”郑明远接着往下说。 “问什么？” “问凉水县到底怎么干的。”郑明远的语气没有起伏，但这句话的分量很重，“排名通报会下周开，届时各市州分管领导都在。凉水县的数据会作为典型案例单独列出来。” 李铮攥着电话听筒，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单独列出来。意味着全省所有县的分管领导都会看到凉水县的数据，都会研究凉水县是怎么回事。 “还有一个事。”郑明远的声音压低了半拍，“赵省长看完数据之后说了一句话。” 李铮等着。 “他说，这个县该调研一下了。” 电话挂了之后，李铮在桌前坐了半分钟。 然后他拿起笔记本，翻到靠后面那页。 “撤县设市”两个字加了框。下面的指标列表里，GDP一栏写着“目标五十亿”，旁边是上次写的“21.3亿，差额29亿”。 排名那栏原来写着“目标前三十”。 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下新数字：当前第61位。 从六十一到三十，还差三十一个位次。 但去年一年跳了四十位。 他在下面添了一行字：明年目标，进入全省前四十。 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他又加了三个字：保底线。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给宋明辉发了条消息：方便的话来一趟。 五分钟后宋明辉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搪瓷杯，今天杯里重新换回了绿茶。 “消息来了？”宋明辉在对面坐下来。 “来了。”李铮把笔记本翻到那页推过去，“第六十一。增速全省第一。” 宋明辉低头看着那两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 茶杯搁在桌角，冒着热气。 “四十个位次。”宋明辉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一年。” “基数低，跳得快。”李铮说，“往后越往前越难，前面那些县的底子比我们厚。” “这个道理你懂就好。”宋明辉抬起头看着他，“从一百零一到六十一，靠的是增速。从六十一到三十，光有增速不够，得有总量。” “所以光伏二期和商超渠道必须今年落地。”李铮接话，“张海峰满产加上二期并网，明年GDP往上再加五到八个亿，加上其他增量，有机会摸到三十亿的门槛。” 宋明辉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赵省长那边什么态度？”宋明辉问。 “郑明远说赵省长看完数据说了一句话，“这个县该调研一下了“。”李铮把原话转述了。 宋明辉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调研。”宋明辉念了这两个字。 “意味着省里可能会派人下来。”李铮说。 “调研有两种。”宋明辉把茶杯放回桌角，“一种是来找亮点做推广，另一种是来挑毛病做排查。” “郑明远的语气是前者。”李铮说。 “语气是一回事。”宋明辉看着他，“来的人是谁、带什么目的、看什么地方，得到了现场才知道。” 李铮点了下头。 “另外一个消息。”李铮把郑明远说的另一件事报了出来，“排名通报会下周开，凉水县的数据会作为典型案例单独列出来。” 宋明辉靠在椅背上，两手搁在扶手上。 “单独列出来。”宋明辉重复了一遍。 “全省各市州分管领导都会看到。”李铮补了一句。 宋明辉安静了几秒。 他的目光看着对面墙上那张凉水县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李铮，你知道从倒数第三跳到六十一意味着什么吗？”宋明辉开口了。 “意味着很多县会不服气。”李铮说得直白。 “对。”宋明辉点头，“GDP四十八亿的丰年县排第十四，人家干了多少年才到那个位置。你一个穷县一年跳四十名，放在任何人面前，第一反应都是“数据有没有水分“。” “数据经得起查。”李铮的语气很平。 “我知道经得起。”宋明辉把茶杯转了半圈，“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先来查数据。有些人会先问题，先质疑，先找你的漏洞。” 李铮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还有。”宋明辉的声音压了半拍，“今年省两会，可能有人要拿凉水县说事。” 李铮的目光微收紧了一下。 “说什么事？”李铮问。 宋明辉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好的坏的都有可能。”宋明辉看着他的眼睛，“说好的，拿你当标杆，要求省里加大支持力度。说坏的，质疑你的模式可持续性，质疑数据真实性，甚至质疑先行区的钱花到哪去了。” 李铮靠在椅背上。 “树大招风。”宋明辉把四个字说了出来，“凉水县现在就是那棵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宋明辉站起来，把茶杯拿在手里。 “排名跳升是好事，但好事传千里的同时，盯着你的眼睛也多了千倍。”宋明辉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过头来。 “是好是坏，都得准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