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韵的心被硬生生地撕裂了,她搂着自己浑身冰凉的孩子,哭声断断续续地炸开在水库堤岸。
岸边不少女警、女救援人员都默默红了眼眶。
同样身为母亲,听着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的绝望哭喊,她们胸口也快喘不上气了。
可是谁也没有办法能够抚平这份毁灭性的伤痛。
一名男警察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陆先生、陆太太,实在抱歉,按照我们当地的法规,加上后续遗体运回国内需要办理跨国通关、检疫、司法鉴定一系列手续。”
“孩子的遗体必须先交由我们法医临时安置封存,所以我们要先带走......”
话音落下,另外两名男警察手中拿着干净的裹尸布,试探着想要轻轻抱走孩子。
曲韵仿佛瞬间感知到这些人的意图,她手臂箍得更紧,整个人蜷缩着护住怀里小小的身躯,疯一般地摇头抗拒道:“不准碰他!你们谁都不能带走我的孩子!”
“他只是睡着了,等救护车来了他就能醒,你们别碰他!”
曲韵的脸上,眼泪横流。
陆均赫见状立刻上前,他从身后紧紧环住了失控的曲韵,胸腔压抑着崩溃的痛楚,“韵韵,听话,你先冷静一点。”
“我们还要带儿子回家。”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曲韵猛地挣扎,肩膀剧烈颤抖,她回过头,泪眼模糊地瞪着不让她动的男人,“陆均赫,那是我们的儿子啊!”
“他连他的八岁生日都还没过,他白天还是那样好好的,现在他......他......”
曲韵已经没有力气了,一切挣扎只是徒劳。
她也不该埋怨另外一位悲伤的当事人。
这不是陆均赫的错。
警察动作很快,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具没什么重量,却又重得人手臂发沉的尸体上了专用车辆。
警察递来一张出境遗体申报单,需要他们二人之中的谁来填写一下。
陆均赫只能先扶着怀中摇摇欲坠的曲韵,让她先坐在石头上,然后转身去警车前填写资料。
不过短短几十秒的空档,周遭人群的注意力都没有放在曲韵的身上。
曲韵目光空洞地望着水库翻涌的水面,方才怀里失去温度的那种触感此刻还清晰地烙印在她的四肢百骸。
这世间......她还有什么留恋的东西呢?
曲韵一步一步,麻木地朝着水库深处走去。
原来水下这么冰凉。
小家伙在里面的时候,一定冻坏了吧?
她机械地往前迈步,水阻力越来越强,就快淹没到下巴上了,却也阻止不了她的决心。
“曲韵!”
陆均赫笔尖顿在纸上,余光瞥见水里那道单薄的身影时,心脏都骤停了。
他不顾一切狂奔过去,也踏入进水里,死死抓住了曲韵的胳膊。
曲韵没有任何动作,眼神空洞的也没有一丝神采,如同失去了魂魄的提线木偶,只下意识想要再往前一步。
“求你了,别这样......”陆均赫用力地将曲韵往岸边拖拽,手臂因为发力青筋暴起。
他声音带着近乎卑微的哀求,“曲韵,你想一想我好不好?儿子已经不在了,如果你也走了,剩下我一个人要怎么活?”
“求求你,跟我回去......或者你带我一起死吧。”
闻言,曲韵僵硬的躯体微微一顿,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颤动,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哭闹,任由男人半拖半抱地将她带回岸上。
她身上已经湿透,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受伤的右脚腕,愈发严重。
陆均赫不敢再多在这个地方停留,他叫了人,先送他和曲韵去医院处理伤口。
诊室里,医生皱紧着眉头看着面前这个中国女人受伤的脚腕,用当地话问:“上帝啊,你的脚都肿成这样了,不疼吗?”
“你是怎么用这种严重错位的脚踝继续走路的?”
治疗办法就一个——当场正骨复位,没有麻药缓冲,过程会极度疼痛。
医生提醒完,就发力,开始掰回曲韵的脚腕。
钻心刺骨的剧痛顺着骨头蔓延全身,换做是常人早就疼得痛哭嘶吼、浑身蜷缩。
可曲韵依然只是麻木地睁着双眼,连眨都不眨一下。
她好像没有什么眼泪可以掉了。
她又有什么资格能掉眼泪呢......
医生开了点消肿止痛的外敷药膏,反复叮嘱患者要静养少走动,曲韵也没有回应。
直到回到酒店房间。
铺整齐的大床上,摆着三只用毛巾折叠而成的海龟,两大一小,造型憨态可掬。
放在地板上的儿童行李箱敞开着,里面有陆谨行的衣服、卡通凉鞋,还有他自己乖乖带来的暑假作业等等。
这里满是他的生活物品。
可是他却......再也回不来了......
曲韵的眼眶再次湿润起来。
早上出门时鲜活吵闹的小小身影,再也不会蹦蹦跳跳扑进她怀里,软糯地喊她一声妈妈。
想到这里,曲韵双腿一软,直直地跪在行李箱旁边放声大哭。
她要如何释怀这样一个小天使的离开。
明明他们一家三口才刚要幸福起来啊!
这也是......孽缘么?
因为她又贪婪了幸福......
曲韵的喉咙哽咽到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前忽然一阵发黑,她身子重重向前倒去。
陆均赫快步上前,接住了曲韵软倒的身躯。
怀里,是他哭到失去意识的妻子。
满屋子,是他们孩子的零碎物件。
脊背一阵剧烈颤抖,陆均赫压抑的呜咽终于不受控制地溢出喉咙。
偌大的客房,死寂又沉痛的哭声,久久不散。
*
走完所有的通关手续后,陆均赫包下私人飞机,送儿子的遗体回国,并且暂时先安置在殡仪馆里。
家里还有两位老人在,可能无法直接接受......
他则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曲韵的身边,害怕她又做出什么傻事来。
然而,曲韵太乖太乖了,什么表情也没有。
一路返程,她只将脑袋靠在冰冷的窗户上,望着外面的云层,不说话,不吃东西,哪怕连嘴唇都干到破皮出血了,也不想喝一口水。
陆均赫几次欲言又止,最终都沉默了。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别墅大院。
门一打开,屋子里是暖融融的饭菜香气。
秋红阿姨听到动静声,从厨房走到玄关处,连手中的锅铲都忘记放下了。
她脸上满是笑意:“你们回来得好早啊,我看你们一开始发的航班信息,以为你们要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呢......不过汤也快熬好了......”
曲韵和陆均赫进屋以后。
秋红阿姨的视线不自觉地朝着两人身后张望,她没看到孩子,觉得有些疑惑:“谨行呢?”
“他怎么没跟爸爸妈妈一起回来啊,难不成又高兴地去游泳啦?这孩子还真是不觉得累啊......”
曲韵像是根本没有听见问话一样,麻木地抬脚跨过玄关,鞋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拖出好几道暗沉污渍,她也浑然不觉。
她只是慢慢地朝着楼梯口移动着。
见此情形,秋红阿姨终于注意到了不对劲,她的内心深处也涌上来一阵不安,但又觉得不可能。
她只能拦住同样眼眸漆黑的陆均赫,低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啊?”
“你们夫妻俩难道在路上吵架了吗?孩子人在哪呢?前几天晚上,韵韵妈妈还念叨着说什么看见大外孙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大门口,浑身冷冰冰的,想抱抱又抓不住。”
“她天天吵着要见孩子,我还一直哄她说你们在国外玩得很开心呢。”
这番话落在曲韵的耳中,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曲韵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挪上二楼,走进主卧后,“咔嗒”一声,将门锁死了。
秋红阿姨连手中的锅铲也不要了,转头看着始终沉默的陆均赫,声音里带着焦灼的颤抖:“小赫啊,到底出什么大事了?你快跟我说,谨行到底去哪了?”
“我真的要急死过去了啊......”
连日积压的悲痛、自责、绝望,都在此刻彻底压垮了一个素来沉稳克制的男人。
陆均赫紧绷多日的脊背猛地一垮,喉头哽咽,沙哑地唤了一声:“阿姨......”
只两个字,他眼眶通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落下。
陆均赫再也撑不住所有伪装,背过身捂住脸,让压抑的哭声尽量闷在掌心里。
秋红阿姨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浑身力气被抽空,踉跄后退半步。
她怔怔看向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那些特意为陆谨行做的糖醋排骨,还有她新学的芒果米布丁,此刻都成了最残忍的摆设。
“怎么会......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客厅落地窗旁,只有曲母一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她脸上浮着一抹柔软又温和的笑意,将抬起来的手虚虚悬在身前半空中,指尖缓慢轻柔地一下下摩挲。
像是正在轻轻抚摸着一个小孩柔软的后脑勺。
曲母嘴里细细喃喃,“我的乖外孙,外婆可算摸到你了,别害怕,外婆陪着你......”
“外婆会一直陪着你的......”
窗外黄昏渐暗。
整栋屋子,从此再也亮不起来一束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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