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深处幽深湿热。
厚重的枝叶交错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连泄进来的微弱月光都显得支离破碎。
陆谨行成功找到了一处天然的浅岩穴,他将自己的小身子钻了进去,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岩壁上。
怀里的外套上似乎还有妈妈的味道在。
陆谨行将自己的脸埋进了柔软的布料里,贪婪地深吸了一口。
四下全是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一定要等到爸爸妈妈来接他回家。
但是看着黑暗中摇晃的树影,还是觉得害怕了起来。
陆谨行蜷起了双腿,肩膀微微发颤。
他背着自己已经会了的九九乘法表,一遍又一遍。
时间似乎过去得快了一点......
然而,这样的静谧并没有持续太久。
洞穴外侧的灌木丛中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声,粗壮的枝干被一股神秘蛮力撞得摇晃。
有什么东西......正踩着地上腐烂的树叶,慢慢地走过来。
如果是爸爸妈妈,一定会喊他的名字。
——难道是唐阿姨又找到他了吗?
陆谨行瞬间屏住呼吸,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他抬起些眼睛,警惕地望向洞口昏暗处。
只见一片漆黑之中,亮起了两道冷幽幽的绿光。
那绿光锁定着他,越来越近。
天上的月亮随着乌云移开了些位置,陆谨行清晰看到在洞口的不远处,有一头很大很大的野猪。
这头野猪浑身长满了粗硬的灰黑色鬃毛,有些炸开,长长的獠牙从嘴边突兀戳出,它的鼻腔里正不断喷吐着湿热浑浊的白气。
那四蹄还在刨动着地面上的泥土,并且发出低沉凶狠的呼噜声。
陆谨行虽然对野外动物了解得不多,但是他很清楚一旦野兽前肢微微压低,摆出一副蓄力冲撞的架势,就是要吃人!
他不敢想象自己要是被这头野猪给吃了,爸爸妈妈该怎么办。
爸爸妈妈肯定不会在野猪的肚子里找到他的!
所以,他一定要换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陆谨行心脏都快跳停,却死死咬住着自己的下嘴唇,没有发出半点哭喊深。
他身后的洞穴太浅了,野猪都不需要进来,就能咬住他的腿,把他往外拖。
可是他如果继续往这片雨林的深处里逃,肯定会迷失方向的,爸爸妈妈又很难再找到他。
一番快速的权衡之下,陆谨行决定找机会往回跑。
他趁着那头野猪还未冲进来,手脚并用地转身,跌跌撞撞冲出岩穴,然后拼尽全力朝着来时的路狂奔回去。
一路上,地上有很多锋利的树枝刮坏了他的裤子,还刮到了他的腿。
陆谨行全然顾不上,他知道野猪正在追他。
就像是大灰狼追捕小白兔那样,大灰狼一开始会慢慢地跑,先把小白兔的力气都耗尽了,再冲上来咬死他的猎物。
可是他才不是小白兔呢!
陆谨行跑的过程中,还不小心弄掉了一只鞋子。
还好他真的又跑到了那栋废弃的小屋前!
但是仔细一看,陆谨行才发现小屋的门是关不上的,连风一吹都会左右摇晃,哪里敌得过大野猪的攻击?
不行,他也不能躲进屋子里面!
身后丛林里,野猪的低吼声越来越清晰,两道绿光在树丛间时隐时现,距离不断拉近。
陆谨行慌乱地转头看哪里还有地方可以藏身,看来看去也只有一条翻涌奔腾的大河。
不然......他先躲进水里,等野猪嗅不到他的味道离开后,他再出来?
陆谨行觉得这个主意可行。
他是会游泳的,昨天还玩了浮潜,这个大河看上去也不深,他只要游一点点远,肯定可以避开大野猪。
然后他再乖乖等爸爸妈妈来就好了!
岸边的晚风裹挟着冰凉水汽拍打在脸上,天边浮起一弯浅淡残月,银辉色的月光铺洒在动荡的水面上,碎成无数晃动的光片。
陆谨行不想弄湿要带给妈妈穿的外套,特地将衣服放在石头上后,才攥紧小拳头,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跳进水里。
“噗通——”
冰凉的河水没过了他的小腿、腰腹,他想起教练教他的游泳动作,手脚配合地轻轻划起水,慢慢朝着水面月光散落的那片光亮下游去。
月亮底下是最明亮、最安全的地方。
只要他待在月光笼罩的水面上,爸爸妈妈远远就能看见他。
抱着这样的想法,陆谨行不断换着气,他要去追月亮!
那是属于他的月亮。
水库水底暗藏着深浅不一的坑洼,底下又长着如同腐烂了似的水草,好几次都要缠上陆谨行的脚踝。
陆谨行奋力地摆动四肢,想要靠近那片浮动的月光,可呼吸渐渐跟不上,胸腔闷胀发疼。
为什么......他眼睛里的月亮越来越模糊了?
可是他好像听到了爸爸妈妈在呼喊他。
那就再加一点油吧......他就快要抓到月亮了......
陆谨行用双手去够照耀在他脸上的月亮。
水面上的碎月层层漾开。
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好像随风轻轻消失了......
刺耳的刹车声在水库边响起,车灯破开了所有的黑暗。
曲韵甚至等不到车停就想开门下去。
她拖着自己崴伤的脚腕,摇摇欲坠地朝着亮着灯的废弃屋子里走去。
太好了......孩子找到了......就在里面......
曲韵心底熊熊燃烧着一股滚烫的喜悦感,她也不要陆均赫搀扶,一边单脚踉跄着往前狂奔,一边嗓音嘶哑又颤抖地呼喊道:“谨行!谨行!”
生锈的门敞开着一条细缝。
曲韵走进去,发现屋内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根生锈的铁架子孤零零立在中央。
她皱了皱眉,走过去后发现地上不仅有刀、绳子,还有......几滴鲜红色的血迹。
曲韵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陆均赫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攥着她肩膀的指尖都用力了。
他喉结滚动,哑声道:“别怕,只有几滴血而已,儿子可能是挣扎的时候不小心蹭破了皮肉。”
“他一定还好好的,不会出事。”
屋外的警员见此情形,立刻铺开了搜查队形。
他们蹲下,仔细地比对泥土上的脚印,一组人顺着深入丛林的足迹往里探查,这时,另一队负责勘察岸边痕迹的警员忽然高声呼喊。
“队长!这里有新鲜折返的脚印,朝着水库水域延伸过去!”
带队警官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他深知这片水库有多深,连再通水性的游泳冠军都有可能出意外。
警官没有犹豫,拿起手头的对讲机,联络了水上救援队来现场。
曲韵听到外面的动静声,强撑着身子走了出去。
她像是被一块寒冰砸中,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道:“水上救援队?”
“为什么要联系水上的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孩子他难道......”
陆均赫的眼底翻覆着从未有过的冷峻与死寂。
他现在还不能乱,他用手掌轻轻顺了下曲韵的后背,安慰着她:“没事的,别害怕。”
“我们都已经找到这里来了,儿子一定不会有事......”
与此同时,唐冰卿被眼前审讯她的警察质问,她真的把孩子绑架在水库边废弃的小屋里了吗。
唐冰卿眉头一皱,“当然了。”
“我都已经自首了,难道还要撒这种谎言吗?”
当警察告诉他那个孩子不见了时。
唐冰卿心脏一紧,她的手铐敲打在桌面上,哐当作响。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警告过他乖乖待在屋子里,不许乱跑,他为什么要逃走?孩子现在怎么样了?还活着吗?你们告诉我......他一定还活着对不对?”
负责审讯她的警察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给出任何答复,随后冰冷地告知她另一桩案件的调查结果:“另外通知你,在酒店被你重击头部的保洁人员抢救回来了,虽然失血严重,但保住了性命。”
“可若是失踪的这名八岁孩童最终确认遇难,你将同时涉嫌绑架未成年人、故意伤害、过失致人死亡多项重罪,等待你的会是最严苛的量刑。”
唐冰卿浑身脱力,连一句话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命运......怎么会如此戏弄她。
整片水域被探照灯照得灯火通明,数艘救援皮艇分散开,救援人员弯腰俯身,目光仔细扫过水面每一寸区域。
时间一分一秒煎熬的流逝,迟迟没有任何好消息传回。
曲韵双膝跪在了地上。
她向上苍乞求她孩子的安全。
陆均赫看着这样一幕,心如刀割,又无能为力。
他们都害怕听到消息。
即便内心煎熬万分......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上忽然传来救援队员急促的大喊:“那边!那边有人!”
“找到了!找到了!”
曲韵猛地睁开双眼,方才压抑下去的狂喜瞬间冲上头顶。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她正要开口喊“宝贝”两个字,却看到有一道小小的身影漂浮在水面上。
曲韵懵了,已经完全无法思考。
她不顾自己有多害怕水,也不顾脚腕上撕裂般的疼痛感,跌跌撞撞朝着水里一步一步走去。
水真的好冷。
曲韵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定水面那团沉沉浮浮的黑影。
那一身蓝色恐龙短袖、卡其色短裤,她再熟悉不过。
——是她的孩子。
——是陆谨行。
一瞬间,天地间所有声响尽数从曲韵的耳边剥离。
风声、水流声、救援人员的呼喊、连陆均赫抱住她后的哽咽,她都听不见了。
她只是在想......不是的。
那个漂浮在水面上的尸体......不是她的孩子。
曲韵连哭都不知道该怎么哭。
尸体还是由救援队打捞上岸的。
曲韵冲过去,一把将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冰凉的水不断顺着陆谨行的发梢、衣角往下流淌,他小小的身子僵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宝贝,是妈妈来了......”曲韵哑着声音温柔地呼喊着:“你快睁开眼睛看一看妈妈啊,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呢......”
曲韵抬起眼,周围很多人都在看她,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打急救电话。
她只能用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嗓子喊:“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啊!谁能打个电话!救救我的孩子!”
人群只是一味沉默。
曲韵环顾一圈,没有人回应她的呼救。
她泪眼模糊地看向僵立着的陆均赫,“老公......你快点打电话叫救护车。”
“儿子......儿子去了医院就没事了,他只是冻到了,救一救他就会醒的......”
说完,曲韵看到了陆均赫眼底汹涌而出的眼泪。
她傻傻地愣着:“你为什么要哭?你哭什么啊......我们的儿子明明就在这里,好好地被我抱着,他只是睡着了,等救护车来就没事了,你不该哭的。”
曲韵低下头,一遍一遍用掌心擦拭陆谨行冰冷的小脸。
石头上,那件外套还好好地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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