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州女真酋首努尔哈赤,受朝廷册封为龙虎将军,不思报效,僭越称王,筑城佛阿拉,吞并诸部,不似人臣。朝廷特设辽东事务厅,专项负责辽东与女真诸部事务,维护边境秩序,以儆效尤。各女真部落须遵奉朝廷法度,听候约束,不得妄为。”内阁的票拟送到了玉熙宫。
皇帝展开,看了一遍。票拟的措辞经过反复推敲,既表明了朝廷的态度,又不至于把话说死。
皇帝提起朱笔,批了一个字:“可。”
王锡爵接到批复,即刻正式以内阁名义行文兵部、户部、工部,调拨人手、物资,同时命辽东事务厅着手细化运作方案。三日后,辽东事务厅草拟了专营的的初步措施。
事务厅以维护边境稳定的名义,在广宁、辽阳、抚顺设立马铁盐专营局,核查互市账目,摸清底数。专营局的人,从户部、工部抽调,辽东巡抚和总兵府全权配合。
由专营局在当地推行许可证制度,划分忠顺、平顺、戒饬三等。这一条要做得细致,不会一刀切。叶赫部与建州有仇,可以给高级别;建州女真,先给最低级别。
赵世卿被选定为辽东专营使,全权负责推行专营事务。皇帝的决断,至此化为一纸公文,以内阁的名义发了下去。
与此同时,锦衣卫的动员也在加速运转。骆思恭跪在御前,双手接过皇帝的密旨。
“臣的辽东档房现有暗探百余人,分布在广宁、辽阳、抚顺、开原、宽奠、清河、叆阳等处。建州佛阿拉城内,也有臣的人。”
皇帝说:“人手再增加一倍。”
骆思恭道:“是。”
“不只要建州的情报。海西女真叶赫部、哈达部、乌拉部、辉发部,野人女真、东海女真,全都要。朕要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可以拉拢,谁必须提防。要锁死努尔哈赤的马铁盐,不仅仅是朝廷断了他的来源,海西女真,东海女真,野人女真也要一并行动。”
骆思恭心头一震,深深叩首:“臣领旨。”赵世卿一行从京师出发时,天还没亮。
王锡爵在玉熙宫东侧的朝房里给他们送行,没有大张旗鼓,只备了一壶茶。赵世卿、周梦旸、申用懋三人坐在下首,崔邦亮、余继善、万象春留在京师,继续事务厅的日常核查。
“赵大人,”王锡爵端起茶杯,“辽东的事,就拜托了。”
赵世卿欠身:“王大人放心,下官只认规矩不认人。”
王锡爵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申用懋。
“用懋,你父亲那边——”
“家父说了,”申用懋拱手,“去了辽东,只听赵主事的,一切以公务为重。”
王锡爵笑了笑,没有再问。
“周郎中,辽东的铁器账目,你最熟,这个也是最重要的一环,你务必做好谋划。”王锡爵说。
周梦旸抬起头,:“大人放心。”
王锡爵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去吧。到了辽东,先站稳脚跟,不要急。李成梁在辽东三十年,根深蒂固,努尔哈赤也是天纵之才,都不是急切间能解决的,你们要做好长期的打算。”
三人领命,出了朝房,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蹄声碎,从宫城前的石板路上碾过,一路向东。
从京师到广宁,走驿道,经通州、山海关、宁远,快马也要七八日。赵世卿一行走了十一天,一路上车马劳顿,到广宁城下时已是傍晚。
广宁城是辽东的指挥中枢,城墙高阔,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赵世卿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城头飘扬的旗帜,没有说话。
马车停在广宁驿馆门前。驿丞早已得了消息,迎出来,笑容满面:“赵大人,一路辛苦。总兵大人说了,今晚在总兵府设宴,替各位大人接风。”
赵世卿下了车,整了整衣冠。
“知道了。”
总兵府在广宁城正中,三进三出的院子,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雕工粗犷,带着边关特有的杀气。门前站着十几个亲兵,腰挎长刀,目不斜视。
赵世卿递了名帖,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
辽东总兵李成梁亲自迎了出来。
他六十岁了,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怕人。穿一件石青色暗花缎袍,腰间束一条玉带,步履沉稳,看不出老态。他在辽东三十年,从普通士卒做到宁远伯、太子太保,靠的不是运气,是刀头舔血的本事。
“赵大人,久仰久仰。”李成梁拱了拱手,笑容和煦。
赵世卿还礼:“李总兵,叨扰了。”
“哪里的话。朝廷派来的官,是贵客。请。”
李成梁将赵世卿一行人引进正厅,分宾主落座。周梦旸和申用懋坐在下首,没有说话。亲兵奉茶,茶是好茶,武夷山茶,水汽袅袅。
李成梁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在申用懋身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
“兵部职方司主事,申用懋。”赵世卿代为介绍。
李成梁点了点头,笑容不变:“申大人的父亲,是内阁申阁老?”
“正是家父。”申用懋不卑不亢。
“申阁老教子有方。”李成梁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没有再多问。
茶过三巡,李成梁放下茶碗,笑道:“总兵府已收到朝廷命令,赵大人此来辽东推行马铁盐专营,不知如何筹划?”
赵世卿道:“奉圣旨,在辽东建立马铁盐专营局。铁器、食盐、马匹,由朝廷统一收购、统一销售。女真各部入市交易,须持互市许可证。夷族宵小也敢妄自称王,这个专营局主要是限制建州女真的。李总兵镇守辽东多年,此事还需李总兵鼎力相助。”
李成梁的笑容不变,眉头却微微一挑。
“专营?朝廷这是要大动干戈啊。”
赵世卿纠正道,“是整饬边务,整顿夷族。”
李成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
“皇上有令,总兵府自当配合。”
李成梁看着他,目光深沉,像是在掂量什么。片刻后,他笑了。
“来,喝酒。”
他没有再提专营的事,赵世卿也没有再提。宴席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表面。
宴散时已是二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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