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强和林志豪被正式起诉的那天，刘伯来了一趟重案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茶叶。永希在走廊里看到他，愣了一下——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一个人从荃湾坐巴士过来，转了两次车，就是为了当面说一声谢谢。 “刘伯，你怎么来了？”永希快步迎上去。 “我来谢谢你们。”刘伯把塑料袋递过来，“一点茶叶，不是值钱的东西，你们别嫌弃。” 永希接过茶叶，心里有点酸。他想起刘伯一个人住在那个老式屋邨里，老伴走了，子女在国外，每天早上去公园坐长椅、看报纸、喝茶。他举报贪污，被威胁，被跟踪，被逼得躲到深圳去，差点被炸弹炸死。现在回来了，还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巴士来送一盒茶叶。 “刘伯，进来坐。”永希把他领进办公室。 展婷站起来，给刘伯倒了杯水。礼贤把他的椅子让出来，自己搬了张折叠椅坐。姚学琛从窗边走过来，在刘伯对面坐下。 “刘伯，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展婷问。 刘伯喝了口水，想了想。“继续过日子。每天早上还是去公园坐坐，看看报纸。那把长椅我坐了好几年了，不能因为有人放了炸弹就不坐了。” 永希皱眉。“你不怕？” “怕什么？坏人已经被你们抓了。” 姚学琛看着他。“刘伯，林永强贪污的事，我们已经转交给廉政公署了。他们会重新调查那个工程。如果林永强真的有问题，他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刘伯点了点头。“我举报他不是为了报复他。那些钱是学校的，是公家的。他拿走了，学校的维修就做不好，学生们用的就是有隐患的教室。我不能看着不管。”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永希看着这个老人，忽然觉得自己平时抱怨的那些事——报告难写、案子难查、加班太多——都不算什么。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为了公家的钱，冒着生命危险去举报，被威胁也不退缩。 “刘伯，你一个人住，平时有事可以找社区中心帮忙。”展婷说。 “我知道。我身体还好，能照顾自己。” 刘伯站起来，看了看办公室里的四个人。“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永希送他到楼下，看着他慢慢走向巴士站。他的背影很瘦，中山装空荡荡的，走得不快但很稳。永希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上了车，才转身回去。 回到办公室，姚学琛站在白板前，把“林永强”“林志豪”两个名字擦掉了。白板上还留着上一个案子的痕迹，但大部分地方都是空白的。 “姚Sir，那个刘伯，挺不容易的。”永希坐下来。 “嗯。” “你说他举报了那么多次，为什么没人理？” “因为证据不足。他没有直接证据，林永强把账目做得很好，表面上查不出问题。廉政公署也查过，没查到。”姚学琛转过身，“但他没有放弃。这种人很少。” “他一个人住，子女在国外，平时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展婷的声音很轻。 礼贤推了推眼镜。“他说他每天早上去公园坐长椅。可能不只是为了看报纸，也是为了跟人说话。” 永希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姚Sir，你说林永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退休了，有退休金，有房子，有儿子有孙子。什么都不缺。为什么要贪污那点工程款？” “不是缺不缺的问题。是贪心。”姚学琛走到窗边，“有些人，多少钱都不够。” “那他儿子林志豪呢？一个电子工程师，有技术，有工作，有家庭。为了帮父亲报复，做了炸弹，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愚孝。”礼贤说了一个很准的词。 永希叹了口气。“这个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贪污的，一个做炸弹的，一个举报的。最后举报的差点被炸死，贪污的和他儿子都坐牢。” “公道还在。”展婷说。 “对。公道还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斑。永希看着那块亮斑，想起刘伯送的那盒茶叶，还放在桌上。他拿起来看了看——普通的铁观音，超市买的，包装很简单。 “明天我给刘伯打个电话，问问他茶叶好不好喝。”永希说。 “你喝了吗？”礼贤问。 “没喝。舍不得。” 展婷笑了。“一盒茶叶有什么舍不得的？” “人家老人家专门送来的，不一样。” 姚学琛走回座位坐下，拿起桌上那本犯罪心理学的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他没有看，只是拿着。“永希。” “嗯？” “明天早上你去买奶茶的时候，多买一杯给刘伯送去。” 永希愣了一下。“送去他家？” “嗯。他一个人住，多去看看。” 永希点了点头。“行。”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永希的椅子腿上移到了桌子底下。那盆绿萝在窗台上静静地长着，新叶子嫩绿嫩绿的。 “走吧，吃饭。”姚学琛站起来。 “楼下茶餐厅？” “楼下茶餐厅。” 四个人走进好运茶餐厅，阿姐看到他们就笑了。“老位置！今天吃什么？菠萝油四个？” “对！”永希坐下来，靠在红色的皮椅子上。 菠萝油上来了。永希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酥皮碎屑掉了一桌。他低头看了看，捡起来吃了。 “姚Sir，明天我去给刘伯送奶茶，要不要买几个菠萝油带去？” “买。” “那钱——” “我出。” 永希咧嘴笑了。“姚Sir，你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软的。”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菠萝油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