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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春天,洛尔十五岁,那一年,全世界的新闻都在刷同一个词——ChineSeSpygate,洛尔连这个词都读不准。
美国那边开发布会,说一个在NSA干了很多年的华裔分析师,把亚光速推进的核心数据“泄露给了北京”。
电视上循环放着一张照片:黑发亚裔女人,表情模糊,眼睛被打着马赛克。
从那天起,什么都变了。
先是在美国,旧金山超市里有人冲华人喊“GObaCktOChina”,MIT的中国博士生被挡在实验室门外,华盛顿街头有人举着“ChineSeSpieSGetOUt”的牌子。
然后是欧洲,法国一台的评论员语气意味深长:“我们需要重新审视与华夏的科学合作。”巴黎十三区的中国超市门口,一夜之间多了几道涂鸦。
洛尔读初三,在14区一所中学,她爸皮埃尔·迪朗在巴黎天文台工作,研究深空瞬变源。
那年春天,天文台来了几个中国交流生,其中一个叫林晓雨,二十岁,学天体物理。
洛尔在父亲办公室见过她两次。
第一次,晓雨趴在桌上画光谱图,铅笔芯断了,洛尔递过去一支削好的,晓雨抬头笑:“谢谢,妹妹。”她说话总爱用手比划,跟画坐标系似的。
第二次,洛尔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窗边打电话,说中文,语速很快,说到一半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洛尔没多问,十五岁,她觉得成年人的事离自己很远。
那天放学,母亲让她顺路去十三区中超买瓶酱油——“要老抽,瓶子上写着老抽,别买错了。”
洛尔背着书包穿过马路,远远看见中超门口围了一圈人,一开始她以为抢劫,十三区这几年不太平,她见过有人抢老太太菜篮子,可走近了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二十多个人,全部是穿连帽衫的半大孩子,有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有戴棒球帽的青年,有人攥着啤酒瓶,有人举着手机在拍。人群围成一个圈,圈里那人蹲在地上,抱着书包,被推搡得歪向一边,眼镜掉在地上,被一只运动鞋踩住。
有人喊,喊的那句她听懂了,一辈子忘不掉:
“ESpiOnneChinOiSe!RetOUrneenChine!”
洛尔本来想绕开,书包里还装着老抽,老妈等她回家吃饭。然后她看清了地上那人的脸,是爸爸单位那个姐姐,林晓雨。
她穿着米色羽绒服,头发散着,蹲在地上,把书包死死护在怀里,跟护命根子一样。
一只脚踢在她肩上,她往前栽了一下,又撑住,抬头看了一眼人群,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洛尔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词形容的东西:一种“没人会管我”的平静。
然后有人伸手,去抢她怀里的书包。
林晓雨没松手,整个人扑在书包上,用身体压住,那人骂了一句,抬脚就踹。
洛尔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喊了一声:“警察来了!”——“POliCe!”声音发颤。
人群顿了顿,有人回头,人群里冒出一句:“T“inqUite,y“apaSdefliCSiCi.”——少唬人,这片没警察。
人群又转了回去,洛尔站在人群外,书包带勒进肩膀。
然后她看见那只脚又抬了起来,对准晓雨护着书包的脊背,洛尔冲了进去。
她一把抓住林晓雨的手臂,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弯腰捡起眼镜塞进晓雨手里,拉着她就跑。
身后有人骂:“你帮她?你也想被收拾?”
一只手伸过来扯她书包带,洛尔猛地一挣,书包带断了,老抽瓶子掉出来,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们跑过街角,跑过一家关了门的银行,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晓雨跑不快.....蹲太久,腿麻了,羽绒服又厚又沉,她踉跄一下,差点栽倒。
人群追上来了,一只手抓住洛尔书包,她回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戴棒球帽,眼里全是兴奋。
那人用力一拽,洛尔整个人被扯得往后一仰,可她没有松手,她死死拽着晓雨那只手,一直没松。
那人喊:“松手!你也要跟她一起?”
洛尔没松,她猛一转身,把晓雨挡在身后,张开手臂,挡成一道人墙。
“你们别碰她!”她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还是个学生!她是来学习的!”
人群停了一下,有人笑了:“小丫头片子。”
有人推了她一把,她没站稳,踉跄着撞在晓雨身上,有人伸手来抓晓雨胳膊。
洛尔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转过身,一把抱住晓雨,把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用整个身体把晓雨罩住。
拳头落在她背上,有人扯她头发,有人踢她腿,她咬着牙,没躲,也没松手。
她听见晓雨在怀里闷闷地说:“别管我了,你快走……”
洛尔没回答,她抱着晓雨,一步一步往后退,一直退到墙根。
背上羽绒服被扯开一道口子,棉花露出来,她感觉有人在拉她兜里的东西。
手机,手机!
她忽然想起来了,她腾出一只手,哆嗦着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她看见通讯录最上面那个名字。
爸爸。
她按了下去,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洛尔?”
她对着手机喊,声音又哑又急:“爸爸!十三区!中超门口!他们打人!快......”
话没说完,手机被人打掉,屏幕摔在地上,脆响,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洛尔?洛尔?!”
那只手机被人一脚踩碎。
洛尔抱着晓雨,蹲在墙根,用背挡着砸下来的拳脚。
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喊:
“我爸爸在路上了!警察马上就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有人喊:“快走!有人来了!”
洛尔抬起头,隔着人群腿缝,看见街道尽头,一辆银灰色车歪歪斜斜冲过来,急刹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父亲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父亲在巴黎天文台的助手,一个是隔壁办公室的老教授。
他们跑过来的时候,父亲的声音炸开,用法语吼了一句什么,很重,很快。
人群愣了一瞬,往后退半步。
“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人群骂骂咧咧散了,有人临走,还一脚踢飞地上的老抽瓶子碎片。
父亲冲过来蹲下,手抖着摸洛尔的头:“伤哪儿了?能走吗?”
洛尔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松开怀里的晓雨,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抖得厉害。
晓雨从她怀里抬起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渗着血,眼睛却还亮着,她看着洛尔,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洛尔抬头看向父亲:“她受伤了,爸爸,她受伤了。”
父亲看了一眼晓雨,又看了一眼女儿,什么都没说,他脱下外套,裹住晓雨,弯腰把人抱起来,快步走向那辆车:“去医院。”
急诊室医生检查了晓雨:额头淤青,右肩被踢伤,手腕扭伤,背部多处软组织挫伤,要留院观察一晚。
医生问需不需要报警,晓雨看了看站在病房门口的那对父女,沉默很久,轻轻的点了点头。
警局里,中年警官做笔录,他看看林晓雨,又看看洛尔和她父亲,问:“你们认识她?”
洛尔开口解释:“她是我父亲的学生,交流生。”
警官点头,在笔录上写了几行字,洛尔坐在长椅上,看见他写的是:2036年3月17日,巴黎十三区,多人围殴一名中国籍留学生,现场一名法国未成年人及其父亲施以援手,伤者送医,无生命危险。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那天做的事,被人用墨水记了下来。
那天晚上,晓雨住在洛尔家,临睡前,她从书包里翻出一根红绳,上面串着一颗木珠子,系在洛尔手腕上。
晓雨把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我妈给我的,她说戴着这个,运气会好,你拿着。”
洛尔低头看着红绳,忽然问:“你的书包……一直没被抢走?”
“没。”晓雨摇头,“我抱得紧,里面有我的护照,还有……”她顿了顿,“还有我整理了一半的论文数据,丢了就完了。”
洛尔没再问,她把红绳往手腕上推了推。
第二天上午,父亲请了半天假,开车送晓雨去中国驻法国使馆,洛尔坐在后座,看见父亲在使馆门口跟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工作人员说了很久,然后晓雨跟他们进去,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两周后,林晓雨提前结束交流回国,她父母在国内急坏了,天天打电话催。
走之前,她来天文台向皮埃尔告别,洛尔放学后也去了,晓雨站在天文台门口,冬天的阳光照着她。
“皮埃尔先生,洛尔妹妹,感谢你们.....”
她给洛尔留了一个邮箱地址,和一个中文名字:“林晓雨,雨,就是下雨的雨。”
洛尔看着她的背影走下台阶,忽然想起那个傍晚,想起那只被踩碎的手机,想起父亲吼出的法语,想起警局笔录上那几行墨水字。
她后来才慢慢明白.....害怕是一种会传染的东西,勇气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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