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带人撤到山下集结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他清点人数。特战队三十多个人无一阵亡，轻伤四人。火箭炮的发射管和剩余弹药全部安全带了下来，一根没丢。但主峰那边的步兵连损失惨重，一百多人的一个连打得只剩二十来个能走路的。 方天朔抬头看了一眼种子山。山顶已经飘起了敌人的旗子。从山脚望上去，小小的一面布片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晃来晃去。山坡上全是弹坑和焦黑的树桩，硝烟还没散尽，从远处看像一座刚喷过火的死火山。 通信员跑过来，递了一张电报纸。 傅军长的电报只有一句话：种子山关系全局，命你部尽快组织反击，收复阵地。 方天朔把电报折好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坐在地上啃干粮的战士们。他们浑身是土，脸上糊着泥浆和硝烟，不少人的军服被弹片划成了布条。但每个人的眼神还是亮的。 他转身看了看从主峰撤下来的那二十几个步兵。他们更惨，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布料，一排长的左臂吊着绷带，渗着血。但没有一个人躺下，全坐在那里默默地检查武器、清点弹药。 方天朔靠在一棵被炸得只剩半截的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从凌晨四点到现在，他已经连续打了八个多小时，中间一口水都没喝。但他脑子里很清醒。种子山丢了，不等于这仗输了。对面为了拿这么一个山头，动用了三个炮群、八辆坦克、六架飞机，消耗了几千发炮弹。他这边呢，人员主力还在，火箭炮的发射管全部安全撤走了，弹药虽然用了不少，但补给线还没断，随时可以补充上来。 方天朔朝种子山的方向看了很久。 今晚就打回去。 ---- 六月八日晚上十点。种子山北面两公里。 方天朔蹲在一处山沟里，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煤油灯压到最暗。三个连的连长围成半圈，等着他说话。 “火箭炮已经就位，“方天朔指着地图上种子山南坡的公路说，“等我的信号齐射。步兵分两路，一连从后山佯攻，动静闹大，把敌人的注意力吸过去。三连主攻，走西面那条交通壕上山。“ 吴大江皱了下眉：“那条壕沟不是只挖了一半吗？上次四连挖到半截就被调走了。“ “所以敌人不会在那里重兵设防。“方天朔说，“白天我用望远镜观察过，壕沟里布了地雷但没放哨兵。他们觉得一条挖了一半的死沟不值得防。这正好是我们的路。“ 他看向三连连长：“挑一个胆大心细的人，先走一步，单独把壕沟里的地雷逐个排掉。每排一颗就在安全的落脚处用白灰画个圈。后面的人跟上去，只踩圈里的地方，一步都不能踩偏。“ 三连连长想了想：“我们连有个周德福，以前在工兵连待过两年，排雷最在行。“ “让这个东西上。“方天朔让吴大江从身后拿出四具铁管子，往地上一放。“火焰喷射器，是沈阳兵工厂送来的样品。壕沟通到山顶的出口，敌人很可能在那里占了我们原来的坑道工事，架上机枪封路。硬冲伤亡太大，拿这个武器先烧。“ 一个老班长凑过来拍了拍铁管子：“这活我来。白天打加拿大人的坦克没轮上我，晚上我得过过瘾。“ 方天朔扫了一眼在场的每一个人：“九点半出发。凌晨两点前摸到山顶下方。一路上刺刀上好，枪不到万不得已不开。打到山顶的时候不要恋战，把人赶走就行，占住阵地。“ ---- 夜里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山谷里一片漆黑，伸出手去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远处种子山方向偶尔闪过一两道探照灯的光柱，在云底扫来扫去。 周德福走在最前面。他左手提着一袋石灰粉，右手攥着工兵铲，猫着腰钻进了那条只挖了一半的交通壕。壕沟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的土墙到胸口高，再往上就是黑乎乎的山坡。他蹲下来，手指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摸。碰到绊线就轻轻剪断，碰到压发雷就用工兵铲慢慢刨开浮土，捏住引信一点一点地往外拔。每排掉一颗，就从袋子里抓一把白灰洒在脚下画个圈。 后面的三连战士排成单列，一个跟着一个，每个人只盯着前一个人脚下的白灰圈，一步踩一个圈往上走。没人说话，没人咳嗽，只有脚踩湿土的细碎声响。 有一颗雷埋得很深，引信锈住了，拔不动。周德福额头上渗出汗来，手指在引信上摸了又摸，最后用工兵铲的尖头一点一点地把引信底座撬松了。拔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在地上画了个圈，抹了把汗，接着往前摸。 一共排了十七颗地雷，用了将近三个小时。等他爬到壕沟尽头的时候，离山顶的掩体只剩不到二十米了。他回头比了个手势，白灰袋子已经空了大半。身后黑暗里，三连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踩着白灰圈无声地跟了上来。 这时后山方向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一连的佯攻开始了。远处的山脊上闪着一连串的火光，枪声噼里啪啦地在夜空中炸开。山顶的敌军哨兵全转向了后山方向，探照灯的光柱扫来扫去，在后山的树丛间划出一道道白线。 方天朔一挥手。 三连从壕沟口涌了出去，弯着腰朝山顶冲。脚下全是松软的弹坑和碎石，每一步都踩得深浅不一。前排的战士手里攥着手榴弹，拉环已经挂在手指上，随时准备拧盖。 壕沟出口通向一处半塌的掩体。里面有灯光，机枪架在洞口，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上山的路。敌人在原来的坑道里设了火力点。 老班长扛着火焰喷射器，从侧面贴到了洞口旁边的岩壁后面。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探出半个身子，扣下扳机。一股橙红色的火柱从管口喷出去，裹着刺鼻的油烟直灌进坑道。火焰在坑道里翻卷着往深处涌，黑烟从洞口倒灌出来。里面传来一阵惨叫，几个浑身着火的人跌跌撞撞地从洞口冲出来，被埋伏在两侧的战士用刺刀和枪托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