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等他们爬到半山腰，下了命令。 阵地左右两侧的重机枪同时开火。但不是直接对着正面的敌人打，而是朝左右两翼扫射，把散在山坡两侧的敌军往中间赶。子弹在坡上打出两道泥线，两翼的敌兵本能地往没有弹着点的方向躲，不知不觉越聚越密。方天朔蹲在掩体后面，透过观察孔盯着山坡上的动静。他能看见敌军的散兵线像被两只无形的手往中间拢，一步一步地挤到了他事先看好的那片开阔地带。 等他们挤到山坡中段的一片开阔地带，方天朔一声令下，手榴弹抛射器和迫击炮同时开火。 四门迫击炮打远处，弹着点一个接一个在山坡中段炸开，把正在往上爬的后续部队截成几段。手榴弹抛射器打近处，成排的手榴弹从山顶抛出去，在半山腰的敌群中间炸开一团又一团的烟柱。聚到一堆的敌军无处可躲，被密集的手榴弹雨炸得抬不起头。第一波进攻被打退了，山坡上丢了一地的钢盔和步枪，有的人就倒在半山腰再也没爬起来。但后面很快又上来了一波，人数更多，散得更开。 李福远站在掩体后面，卖力地往山下扔着手榴弹。一手拧盖，一手拉弦，扔出去一颗，弯腰捡起下一颗，再扔。间隙里还抽空喊了一句：“吃过牛排，胳膊上就是有劲！“ 旁边的战士被他逗笑了，手里的手榴弹扔得反而更快了几分。张浩浩趴在另一处射击位后面，端着步枪一枪一个地点射，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数。吴大江在旁边操弄着仅剩的一挺重机枪，一个长点射扫过去，山坡上一片人扑倒。 但方天朔知道挡不了多久。 敌人的炮群还在不停地轰，正面工事一处接一处被炸塌。弹药消耗得极快，手榴弹抛射器的存弹打了大半。对面的兵力源源不断，打退一波还有下一波，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密集。方天朔扫了一眼剩余的弹药，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迫击炮弹还剩不到两个基数，手榴弹消耗了一大半，重机枪的子弹带也打得差不多了。按这个消耗速度，最多再顶一个小时。 吴大江蹲过来，压低声音说：“旅长，把伤员先送下去吧。一会敌人冲上来，再下撤就来不及了。“ 方天朔点了点头：“让卫生员带伤员撤退下山。“又转头对身边的通信员说，“告诉蔡师长，我们最多再守一个小时，请求增援或者准许交替掩护撤离。“ 方天朔叫过来一个排长：“带你们排的人，把山顶火箭炮的发射管和剩余弹药全部拖下山。现在就走，一根管子都不能留给敌人。“ 班长应了一声，带人去了。 ----- 上午十点前后，敌人的第二波总攻开始了。 这一次不光是步兵。三个炮群集中火力轰击主峰，八辆坦克沿公路推进到山脚，炮口抬起来直瞄射击山顶残余的工事。天上还来了六架飞机，轮番俯冲扫射和投弹，炸弹在山顶炸出一个接一个的深坑。飞机投下来的凝固汽油弹在山顶炸开，火焰顺着战壕蔓延，残存的几棵松树瞬间变成了火把。坦克的直瞄炮弹一发一发地砸在掩体上，每一发都带走一块混凝土和一截圆木。整座山被包裹在烟、火和尘土之中，从远处看已经完全辨不清山体的轮廓了。 种子山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松树全部炸断烧焦，地面覆了一层厚厚的弹片和碎石。守在主峰的那个步兵连，打到这时候能战斗的已经不到三分之一。连长的腿被弹片削断了一截，血流了一地，人昏过去了，被卫生员拖进防炮洞。指挥权移交给了一排长。 这个年轻的排长带着二十几个人还在一处半塌的掩体后面死守。但他们的重机枪全坏了，弹药也见了底，只能靠步枪和最后几箱手榴弹顶着。坦克炮一发接一发地砸进阵地，碎石和弹片横飞。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冲到了离主峰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一排长拎起一箱手榴弹，自己站到了最前面的射击位上。他身边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自己的左臂也被弹片划了一道，血顺着袖子往下流，他拿绷带胡乱缠了两圈，继续扔手榴弹。一个班的人打到最后只剩三个，还在用步枪一枪一枪地顶着。 方天朔在侧面的观察位上看得清楚。主峰守不住了。 他对吴大江说了一句：“收兵。主峰撤。“ 吴大江什么也没问，转身带特战队的人冲了出去。他把机枪架在侧翼的一处掩体后面，朝着正面往上冲的敌军猛扫了两个弹链，打得对方暂时抬不起头。趁这个间隙，主峰守军开始撤离。那个一排长背着昏迷的连长，带着二十来个浑身是血的战士，从反斜面的交通壕弯着腰往山下跑。一个连的人，到最后能站着走路的只剩这二十几个。 方天朔最后看了一眼主峰。加拿大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棱线上了，弯着腰往上爬最后几步。阵地上还冒着浓烟，火焰在几处掩体的残骸里跳动。这座他守了两天的山头，就这么在眼前易了手。 他带着李福远、张浩浩和最后一批人，沿反斜面的暗沟撤下山。子弹从头顶飕飕地飞过去，打在暗沟两侧的土墙上扑扑直响。吴大江带两个人留在沟口，用最后一挺轻机枪交替掩护，等所有人都过去了才猫着腰跟了上来。 张浩浩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满脸不甘心：“阵地就这么白白丢给敌人啦？“ 李福远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你懂个屁！这叫保存有生力量！今早那炮击你没看见？要是全营都待在山上，一个都剩不下！留着命，仗还有得打！“ 方天朔在后面说了一句：“福远说得对。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人还在，种子山就能打回来。“ 张浩浩咬了咬嘴唇，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