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长道森坐在指挥车里，透过观察窗打量这座空荡荡的小城。他的部队这两天推进得很快，一路北上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对面的部队像被大风吹散了一样。他在心里已经给上级拟好了报告的第一句：华川城已占领，未遇抵抗。 先头排走到城中心的十字路口，发现路边几间房子亮着灯。 推门进去，是一座野战医院。地上躺满了伤员，绷带上渗着发黑的血，空气里弥漫着碘酒和烂肉混在一起的气味。一个穿白大褂的军医站在角落里，看见全副武装的士兵涌进来，脸色煞白，手里的止血钳当啷掉在了地上。但他没有跑。 道森下了指挥车，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三百多个伤员，几乎没有能站起来的。周围没有成建制的战斗部队，只有几个护理兵缩在墙角。他觉得这座城就像一只熟透了的果子，伸手就能摘。 他拿起无线电对讲机，向后方报告：华川城已占领，未遇有组织抵抗。请求后续部队跟进。 副手走过来报告，城西也清了，三个排搜完了大半座城，只找到几间粮食仓库和一地扔掉的弹药箱。这座城的守军撤得干干净净。道森下令部队就地休整，等后续大部队上来。坦克手爬出炮塔伸懒腰，步兵们三三两两蹲在路边啃压缩饼干、灌水壶，有人靠着墙根点起了烟。 他不知道北面山坡上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 ----- 上午八点整，枪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最先动手的是吴大江。特战队十八个人分成三组，天亮前就从城东的废墟区摸进了城里。他们比加强连早十五分钟开火，先打掉了十字路口的两个机枪火力点，又精准点杀了三个站在街面上指挥的军官。六支步枪轮流响，打两枪换一个位置，敌军一时搞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在袭击他们。 就在特遣队被这几支冷枪搅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加强连从北面山坡上冲下来了。 一百五十多人端着刺刀沿大街往南推进，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往窗户里塞，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清扫。城中心有一间石头垒的仓库特别难啃，里面架着一挺重机枪封住了巷口，加强连冲了两次都被压回来。三排长带着两个战士从隔壁屋子的墙上凿了个洞，钻过去从背后扑倒了机枪手，仓库才拿下来。 打头的一辆坦克试图在十字路口调头，车身刚转过一半，一捆集束手榴弹从二楼房顶飞下来，正砸在炮塔侧面，履带崩断了两节。坦克歪在路当中，后面的车全堵死了。 道森在指挥车里反应过来，拼命呼叫后方炮火支援。但后续部队还在南面公路上展开，炮兵阵地没来得及架设。巷战之中坦克就是铁棺材，步兵在陌生街道上被压制得头都抬不起来。 吴大江带着一组人从侧翼穿过一条小巷，绕到了十字路口东面。他趴在一堵断墙后面，透过砖缝看见三个敌军士兵蹲在一辆吉普车后面朝北射击。他举枪瞄了两秒，扣动扳机，最前面那个人应声栽倒。另外两个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特战队员已经连开两枪，干脆利落。 打到九点钟，吴大江发现了营长的指挥车。车顶竖着一根长天线，连着无线电台。他一枪打断了天线，指挥车里的通讯登时成了聋子。失去联络的前锋营彻底乱了套，各排各自为战，互相都不知道友军在哪里。 巷战打了将近两个小时。 到上午十点，前锋营被压缩到城南最后一条街上，三面挨打，退路只剩一条公路。道森下令撤退。两辆瘫在路中间的坦克来不及拖走，十几辆卡车横七竖八堵在街上，弹药箱散落了一地也没人去捡。步兵丢下背包和干粮袋朝南跑，坦克倒车的时候互相撞在一起，履带轧过自己人掉在地上的钢盔。前锋营灰头土脸地退回了出发阵地，一个营的人挤在公路上清点人数，少了近三分之一。 加强连冲进野战医院的时候，那个白大褂军医还站在角落里，两腿发软靠着墙壁。三百多个伤员，一个没少。 ----- 吴大江在华川打了一整天一整夜。 白天是巷战和高地争夺。敌军不甘心丢了华川城，下午又组织了两次进攻，一次正面沿公路往北推，一次试图从东面河滩迂回上来。两次都被打了回去。第一次来了四辆坦克，加强连用反坦克手雷炸毁了打头的一辆，剩下三辆掉头缩了回去。第二次从东面河滩迂回，想绕过正面阵地，被172团的一个排堵在河滩上，打了半个多小时才撤走。 吴大江带着人在废墟里打游击，专挑落单的装甲车下手，用火箭筒和集束手榴弹炸履带，炸完就跑，换个方向再打。冯坚右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把绷带泡透了，他换了只手持枪，一声不吭地继续打。 入夜以后，58师组织了第一次反击。两个连趁着夜暗从侧翼摸上去，把白天丢掉的一处高地抢了回来。吴大江的特战队配合反击部队清扫残敌，在高地北坡的灌木丛里摸掉了一个前哨观察所。反击打到凌晨一点多，丢失的高地重新回到手里。58师付出了四十多人的伤亡，但这处高地关系到整条防线的侧翼安全，丢不得。 到六月七日凌晨三点，前沿的枪声终于稀疏下来了。吴大江去找黄师长。 “师长，我得归建了。方旅长还在等我。“ 黄师长从地图上抬起头，看了看他身后那十八个人。来的时候十八个，打了一天一夜还是十八个，只是人人带伤，脸上全是硝烟熏出来的黑灰。他走过来，握了一下吴大江的手。 “走吧。替我问方天朔好。“ 吴大江带队连夜出发，朝铁原方向赶去。十八个人排成一列纵队，踩着月光下的山路默默地走。冯坚走在第二个，右臂的绷带又换过一回了，换下来的那条全是血。他一声不吭地跟着走，呼吸声粗重但步子稳当。 走出两公里，吴大江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华川城方向的天际线上，零星的火光还在闪，间或传来沉闷的爆炸声。58师的仗才刚开始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