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凌晨一点，华川城以南三公里。 吴大江带着特战队行进到此地，休息半个小时。 正在靠着一块大石头喝水的空档，他感觉到一阵微不可查的震动。 吴大江愣了三秒钟，然后把耳朵贴到地上听了十来秒，脸色变了。 “坦克。“他低声说，“南边过来的，不少。“ 冯坚右臂还吊着绷带，用左手举起望远镜朝南看。月光底下，远处公路上隐约有一串灯光在缓慢移动，像一条发着微光的长蛇。地面传来有节奏的震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重。 “快速纵队。“吴大江判断，“坦克开路，后面跟步兵。照这个速度走，天不亮就能到华川城。“ 他让冯坚把望远镜递过来，趴在石头上仔细看了两分钟。月光不够亮，看不清车辆的番号，但凭灯光的数量和分布可以大致估算。坦克至少二十辆，灯距均匀，行进有序，后面的步兵车队拉得很长，车灯断断续续能看到两三公里远。这不是一支巡逻队，是一支以团级建制组成的突击力量，目标明确，直扑华川。 他回头看了看北面。华川城方向一片漆黑，什么动静都没有。之前特战旅发来的情况通报里提到，城里有志愿军的兵站和野战医院，还有三百多个伤员来不及转运。这支快速纵队要是天亮前冲进城去，那些躺在担架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后面的兵站里还存着弹药和粮食，那些东西要是落到敌军手里，后果更不堪设想。 “走！往北！必须赶在敌军前头到华川城。“ 十八个人撒开腿往北跑，沿着山脊线一口气跑了三公里。 ----- 凌晨两点四十分，吴大江在华川城北面的山脊上撞上了58师的前哨阵地。 哨兵盘问了几句，验过证件，把他领到师指挥所。指挥所设在半山腰一个废弃的矿洞里，洞口用圆木搭了门框，挂着半截雨布，灯光从布缝里漏出来。 黄师长站在地图前。个子不高，精瘦，颧骨很突出，两只眼睛在煤油灯底下亮得像两颗钉子。58师的任务是迅速通过华川地区往北转移，此刻全师正在集结，准备马上出发。 “报告师长，特战旅侦察分队长吴大江，有紧急敌情。“ 黄师长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眼：“说。“ 吴大江三句话把情况讲完了：华川城以南三公里发现敌军快速纵队，至少二十辆坦克打前锋，后面跟着步兵和炮兵车队，速度不快但没有停过，天亮前一定到华川城。 黄师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华川城的位置上点了两下，沿公路往南划了一条线。 “城里伤员撤完了没有？“他问参谋长。 “没有。三百多个，野战医院还没来得及动。“ 黄师长沉默了几秒。灯火映在他脸上，颧骨下面的阴影像两道刀刻的沟。他忽然转向吴大江，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你们旅长方天朔，还好吧？“ 吴大江没想到他这时候问这个，愣了一下：“旅长在史仓里，跟180师在一起。“ 黄师长点了点头，眼神松了一瞬。 “去年冬天在下碣隅里，我带58师攻东山，你们方旅长也在那边。那天晚上零下三十多度，我们两个小时就把东山拿了下来，这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他顿了一下。 “替我带句话给他，就说仗打完了，老黄请他在上海喝酒。“ 说完这句话，黄师长转回地图。 “能联系上军部和兵团吗？” 参谋长回答：“联系不上，从昨天下午就开始呼叫，一直没叫通过。” 洞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只有煤油灯芯烧得滋滋响。 “不走了。“黄师长开口了。 参谋长猛地抬头。 “华川是东线的后勤枢纽。兵站、医院、伤员都在这里，身后还有兵团的辎重和炮兵正在转移。咱们一走，这些人全完了。“黄师长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这个矿洞里所有人说，“电台联系不上军部，来不及请示了。58师留下来，打阻击。“ 朱政委一直站在地图旁边没吭声，这时候开口了：“我同意。留下来打。出了事我们一起担。“ 参谋长没接话。他心里清楚全师的家底：九千人，173团缩编到五个步兵连，174团每个连只剩两个排的兵力。机枪弹只有编制的一半，迫击炮弹只剩三分之一，火箭筒的弹药更少，全师断粮两天了。对面来的是有坦克、有重炮、有空中支援的机械化部队，后面还会有更多的敌军跟上来。纸面上怎么算都算不过来。 但参谋长也知道黄师长的脾气。在下碣隅里攻东山的时候，零下三十多度，黄师长还是下令进攻。这个人做了决定，就没有回头的。 黄师长已经在下命令了。 “不能死守，以攻为守。173团、174团进入华川城南面高地，第一梯队，前沿少放人，主力压在两翼。172团做第二梯队，预备队。公路两侧每座山头都要有人，层层设防，梯次大纵深。白天顶住，夜里反击，打完就撤，不给他炮火覆盖的机会。“ 他看了吴大江一眼：“你的人，帮我打一仗。天亮之前跟加强连一起进华川城，把伤员抢出来。“ 吴大江没犹豫：“行。“ 天亮之前，20军副军长带着几个参谋赶到了58师阵地。他是在行军途中得知58师没有按时北撤，连夜赶过来的。听完黄师长的汇报，副军长当场表态：“打得对，我支持。“留下来一起组织防御部署。 ----- 六月六日天蒙蒙亮，敌军特遣队前锋营开进了华川城。 打头的四辆坦克炮管左右摆动，像在嗅什么东西。后面跟着两个步兵连，沿街道两侧墙根交替推进。城里安安静静的，商铺的门板东倒西歪，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路面上散落着碎砖和烧焦的木头。 先头坦克碾过一堆瓦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后面的步兵排逐屋搜索，枪口对着每一扇黑洞洞的窗户。搜了两条街，什么都没有。没有枪声，没有地雷，连一个跑掉的哨兵都没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