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大坝上的是三十九军115师344团1连。 连长姓周，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眉角一直拉到耳根。他看见吴大江带着十八个人从山上下来，先是端起了枪，等看清对方的军装和臂章，才放下来。 “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特战旅的，奉命归建，路过这里。“吴大江亮了亮证件，“你们在干什么？“ 周连长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吴大江身后那十八个人。一个个精瘦结实，身上挂满了弹药，眼神冷得像刀子。他当了十年兵，看得出来这些人不是普通步兵。 “上级命令我们守住大坝，等命令放水。“周连长压低了声音，“水库蓄了八天的水，闸门全关着，水位快到坝顶了。下面那帮人不知道，他们的炮兵阵地和辎重仓库就摆在河谷里，一旦开闸，全得喂鱼。“ 吴大江回头看了一眼大坝。十几个闸门紧闭，坝体上方的水面几乎与坝顶齐平，深绿色的湖水微微晃动，像一头蹲着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下去。 “命令什么时候到？“ “说是等敌军主力全部进入河谷再放。“周连长苦笑了一下，“但电台两个小时前就断了，联系不上团部。我正发愁呢。“ 吴大江沉默了几秒钟，转头看了看下游。 夕阳已经落山了，河谷里的敌军正在生火做饭。炊烟从帐篷之间升起来，一柱一柱的，看上去安安静静的，像个军营而不是前线。他们显然不知道头顶三公里外蹲着一座蓄满了水的大坝，更不知道大坝上有一个连的志愿军正盯着他们。 “他们的主力到齐了没有？“吴大江问。 “差不多了。下午四点以后又开进来两个车队，少说加了一个营的装备。“周连长指了指河谷东侧，“你看那边，连重型架桥车都拉来了，明天一早肯定要渡河北进。“ 吴大江做了一个决定。 “周连长，我们不走了。我带十八个人留下来，跟你们一起守大坝。“ 周连长有些意外：“你不是要归建吗？“ “归建不急这一夜。“吴大江指了指下游，“这帮人明天要是冲过来，你一个连挡得住？我的人虽然少，但个个都是老兵，夜战近战是强项。“ 周连长没再客气，伸出手握了一下：“那就拜托了。“ ----- 晚上九点，天彻底黑了。 周连长把全连集合到大坝西侧的掩体里开了个短会。一连加上吴大江的特战队，总共不到一百五十人，守着一座三十多米高的大坝和旁边的288.4高地。对面河谷里的敌军，保守估计有两个团的兵力。 “放水的时机只有一次。“周连长在地上画了个简图，“太早了，他们还没全进河谷，跑掉一半；太晚了，他们明天一早渡河北进，水放下去也追不上了。最好的时间是后半夜，凌晨三四点钟。那会儿他们睡得最死，河谷里全是人和装备，跑都没地方跑。“ 吴大江点头：“放水以后呢？“ “放水以后他们肯定要报复。“周连长的表情很严肃，“大坝是唯一的泄洪通道，他们要想止住水，就得夺回大坝关闸门。到时候会拼命往上冲，我们必须守住。“ “守多久？“ “守到上级命令撤退为止。“ 吴大江没再问。他把冯坚叫过来，安排特战队的部署。十八个人分成三组，六个人跟着冯坚守大坝东侧的制高点，六个人埋伏在大坝下方的公路拐弯处，剩下六个人跟着吴大江作为机动力量，哪里顶不住就往哪里填。 夜里十一点，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水库表面银光闪闪。吴大江靠在闸门的操作间墙壁上，闭着眼睛养神，耳朵却竖着听下游的动静。 远处的敌军营地安静下来了。帐篷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巡逻车的车灯在公路上晃来晃去。河谷里横七竖八停满了装甲车、弹药车、油罐车、架桥车，挤挤挨挨的，像一个露天停车场。 吴大江心想，这些东西再过几个小时就全完了。 ------ 六月五日凌晨三点四十分。 周连长走到操作间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开闸。“ 十个闸门同时动作。操作手转动手轮，锈迹斑斑的钢板缓缓升起，先是一条缝，然后是一尺宽的口子，然后是半人高的豁口。 蓄了八天的湖水像一群困了太久的野兽，从闸门底部喷涌而出。 起初是低沉的轰鸣声，像远处的雷。几秒钟之后，轰鸣变成了咆哮。十道水柱从三十多米高的坝体上倾泻而下，砸在坝底的消力池里，激起十几米高的白色水雾。水雾迅速蔓延，把整个坝底吞没了。 然后洪水开始沿着河谷往下游冲。 吴大江站在坝顶，看着那道白色的水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南推进。水头有两三米高，裹着泥沙和碎石，推倒了河岸两侧的树木，像一把巨大的扫帚，把河谷里的一切都扫了出去。 三公里外的敌军营地，此刻还在沉睡。 水头到达营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四十五分。五分钟。三公里的距离，洪水只用了五分钟。 最先被冲走的是河滩上的炮兵阵地。那些榴弹炮一门有两吨多重，平时纹丝不动，在洪水面前却像玩具一样被掀翻。炮架折断，炮管扭曲，连同炮位旁边的弹药箱一起被卷进浑浊的水流里。 然后是帐篷。几百顶帐篷在水头面前连一秒钟都撑不住，帆布被撕成碎片，钢管骨架被拧成麻花，睡在里面的人连喊叫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泥水灌了个满头满脸。 装甲车在洪水中像一个个铁皮罐头，被冲得东倒西歪。轻一些的吉普车和卡车直接被水流卷着走，互相撞在一起，堆成一团。油罐车被撞破了，柴油泄漏出来，在水面上扩散成一片黑色的油膜。 公路在几分钟之内就变成了一条河。水深没过了车轮，没过了车门，很快就没过了车顶。那些停在低洼处的车辆，只露出一截天线在水面上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