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公路上开过来七辆敌军卡车。赵三禄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没有步兵护送，车轮印子是十轮卡的双后胎，车厢上盖着帆布。 “打。“赵三禄只说了一个字。 全连火力一齐开火，七辆卡车堵在公路上，打死了十二个敌军士兵，活捉了七个。8连牺牲了一个战士，还有几个轻伤。 “我让大家把敌军的钢盔和枪换上，能用的弹药全带走。“赵三禄摘下头上的钢盔掂了掂，“卡车上还有食物，罐头、饼干、巧克力，够吃好几天的。远远看过去，钢盔一戴、卡宾枪一背，跟敌军溃兵差不多。“ “那七个俘虏呢？“郑师长问。 赵三禄沉默了一下：“有人说带着俘虏走不快，不如……我没同意。我让人把他们捆在路边的树上。咱们是人民军队，不杀俘虏。“ 郑师长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方天朔注意到，赵三禄讲到这里，语速慢了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捏着搪瓷缸子的边沿。前面的事情虽然险，但毕竟是打赢了的仗，说起来还带着几分底气。后面的路才是真正要命的。 “六月三日晚上，我们到了接触线附近。前面就是我军的阵地，但中间隔着一条封锁公路，敌军的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往天上打，亮得跟白天一样。“ 赵三禄说他趴在土坡上看了半个钟头，算好照明弹的间隔。大概每隔四十秒会有一段暗的空窗。四十秒，一百三十多人冲过一条公路，太紧了。 “我把队伍分成三批。我带第一批，排长们各带一批。等照明弹灭了就冲，跑到对面的沟里趴下来，等下一轮暗了再跑第二段。“ “你自己先冲的？“方天朔问。 赵三禄点头：“我不先冲，谁肯跟？“ 他站起来的时候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冲过去，就是我们的阵地。突围的胜利就在眼前，跟我走。“ 方天朔听他转述这句话，觉得嗓子有点发紧。没有口号，没有豪言壮语，就是一句大白话。但从一个饿了两天、打了四天仗、身上穿着敌军衣服的指导员嘴里说出来，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第一批人冲过去了。照明弹又亮了，所有人趴在沟里一动不动。四十秒以后暗下来，第二批跟上。最后一批过公路的时候，一颗照明弹提前升空，白光把公路照得雪亮。最后几个人是趴在地上爬过去的，膝盖和手肘在碎石路面上磨出了血。 但一百三十一个人，一个没少。 到了我军阵地，前沿的哨兵差点开枪。冲过来的人戴着敌军的钢盔，拿着敌军的卡宾枪，在月光下怎么看都是一支敌军小部队。 赵三禄冲在最前面，连滚带爬翻进战壕。他一把扯掉钢盔扔在地上，用山西话扯着嗓子喊：“别打！老子是180师的！“ 哨兵端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听见那一嗓子纯正的山西口音，愣了两秒钟，才慢慢把枪放下来。 后来我们得知师部在史仓里，已经突围成功，我们就辗转过来了。 郑师长听完这一段，半天没说话。旁边的参谋和警卫员也都安安静静的。河滩上吃饭的8连战士，有的已经靠在背包上睡着了。这是他们三天来第一次能闭着眼睛睡觉，不用担心四面八方冒出来的敌军。 “赵三禄。“郑师长开口了。 “到。“ “8连打得好。你这个指导员，合格。“ 赵三禄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说出来，眼眶红了。 方天朔站起来走到赵三禄面前，伸出手。赵三禄愣了一下，伸手握住。两只手都是粗糙的，全是泥和血痂。 方天朔没说什么夸奖的话，只说了一句：“吃完饭好好睡一觉，后面的仗还长着呢。“ 赵三禄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他的连队。一百三十一个人，三天前从包围圈里突围，愣是一个不少地走了回来。 方天朔看着他们在河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睡觉。有的人嘴角还挂着罐头汁，有的人搂着枪，有的人把缴获来的敌军钢盔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 方天朔心里想，180师不是没有能打仗的兵，也不是没有能带兵的人。只要有一口吃的，有一个方向，这些山西汉子就能从天罗地网里钻出来。 ----- 六月四日傍晚七点。华川水库。 吴大江带着十八个人从北面的山脊线上翻下来，看见了华川水库。 水库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水库都大。灰蓝色的水面嵌在两座山之间，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大坝横在水库南端，混凝土坝体足有三十多米高，十几个闸门一字排开，铁锈色的钢板在夕阳下发着暗光。 “队长，下面有情况。“冯坚趴在山脊上，把望远镜递过来。 吴大江接过望远镜，调了调焦距，心里一沉。 大坝下游三公里的河谷里，密密麻麻全是敌军。帐篷扎了几百顶，排成整整齐齐的方阵。公路上停着一长溜装甲车和卡车，少说也有上百辆。河滩上架着榴弹炮，炮口朝北。更远处的公路上还在源源不断地开过来车队，车灯连成一条光带。 “陆战第一师。“吴大江放下望远镜，语气很平静。 他认得那些装甲车的涂装和编号。陆战第一师是对面最能打的部队之一，装备精良，火力凶猛，从仁川登陆打到长津湖，一路都是硬仗。眼下这支部队驻扎在华川水库下游，摆出的架势是要沿河谷北进，切断志愿军的退路。 吴大江把望远镜从左到右慢慢扫了一遍，在心里默数。装甲车至少四十辆，卡车上百辆，帐篷几百顶，河滩上的炮兵阵地摆了两排，少说也有二十多门榴弹炮。弹药堆放点就在公路边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连伪装网都没拉。 他们根本没想过头顶的水库会出问题。 “队长，咱们绕过去吧。“一个战士小声说，“十八个人，打不了这么多敌军。“ 吴大江没说话。他又举起望远镜，这次看的不是下游的敌军，而是大坝本身。大坝上有人。不多，大约一个连的兵力，正在闸门附近忙碌着什么。穿的是志愿军的军装。 “走，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