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又安静了。只有远处山上的枪声还在响，一声比一声急。 方天朔站在人群后面，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看着周围这些人，从北汉江南岸到驾德山，从驾德山到鹰峰，一路走来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 他们要求的只是回家。回山西，回到太行山和吕梁山之间，回到汾河边上的那个小村庄，吃一碗娘做的刀削面。 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被堵在这里，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死了，死得还不如一只蝼蚁。 他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边，翻身跳了上去。石头上湿滑，他稳了稳脚，直起身来。 站在石头上，他看见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四千多张脸在照明弹的光里一闪一闪，有的沾满泥土，有的缠着绷带，有的看不清五官，但每一双眼睛都朝他看了过来。 “同志们！“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山谷里嗡嗡作响。 “宁可站着死，也不能跪着生！咱们从北汉江一路打到这里，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不是为了窝在山沟里等死的！“ 底下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听。 “哪怕只有一分希望，也要往史仓里方向冲一冲！就算是爬，也要爬到史仓里！“ “我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的战士！决不能当俘虏，也绝不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地方！“ 他猛地伸出手臂，指向西北方向。 “有种的，跟我来！我带大家冲向史仓里！回家！“ 他停了一秒钟。照明弹在头顶炸开，白光照亮了他的脸和他身后的山谷。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狠，又像是柔： “吃刀削面。“ 最后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底下先是静了一瞬，然后像被点着了一样炸开了。 四千多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拿枪的拿枪，没枪的抄起工兵铲和刺刀，伤员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先是低沉的，然后越来越响： “冲！“ “跟旅长走！“ “回家！“ 方天朔从石头上跳下来，端着冲锋枪，带头朝西北方向冲去。 身后的声音像滚雷一样炸开了。几千人几乎同时起步，脚踏在泥地上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像战鼓擂在地底下。有人冲着跑，有人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跟，有人背上还驮着昏迷的伤员，弓着腰一步步往前挪。山谷两侧的碎石被踩得沙沙响，偶尔有人脚下一滑摔倒，旁边的人伸手一捞就拽了起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几千人汇在一起，像一股洪流涌向山谷的出口。 ----- 冲出去不到两分钟，西北方向敌人占据的山头上突然枪炮齐鸣。 不是打他们的。 是山头上的敌人被人从背后打了。 西北制高点上的敌军被前后夹击，一时间大乱。阵地上火光冲天，爆炸声连成一片，好几个防御阵地在短短十几分钟内相继丢失。 特战队的电台里突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方旅长！我是特战旅副旅长刘明志！我们特战旅两个营加上179师两个营，已经打通了突围通道！现在占领了四个制高点！你们尽快从西北方向通过，敌人援兵马上就到了，我这里最多能坚持两三个小时！“ 方天朔一听，浑身的血都热了。 他举起枪，回头朝身后的人群大喊：“同志们！上级派部队救咱们来了！前面已经打开了一条通道！抓紧时间，往西北方向冲！“ 众人一听，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被猛地吹了一口气，呼地一下又烧旺了。原本疲惫的双腿重新有了力气，跑不动的也咬着牙往前挪，所有人拼了命地往西北方向赶。 从鹰峰到史仓里，7.6公里。7.6公里在平时不算什么，一个半小时就能跑完。但在黑夜里，在敌人的枪炮下，在这条随时可能被切断的山沟里，每一公里都是命换来的。 四千多人涌入刘明志打开的通道。这条通道两侧各有两个制高点，特战旅和179师的人分守四个山头，像四根铁钉一样钉在那里，把通道两边的敌人隔开。 两侧制高点上，特战旅的重机枪和火箭筒不停地朝进攻的敌人身上招呼。无后坐力炮和迫击炮把试图靠近的敌军坦克一辆接一辆打停，有的坦克被打中了弹药舱，整辆车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照亮了半面山坡。 敌人拼了命地往四个制高点上冲，一波接一波，步兵跟着坦克从低处往上涌，一批倒下再上一批。但特战旅的火力不是普通步兵的火力，重机枪的交叉火网配合火箭筒的点杀，把每一次冲锋都压了回去。制高点没攻下来，敌人的坦克反而损失了七八辆。 刘明志在一号制高点上指挥。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一个字：撑。撑住这条通道，撑到180师最后一个人通过。 山谷里是黑压压的人流，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脚步声和喘息声汇在一起，像一条暗河在山沟里奔涌。 一个半小时。四千多人加上伤员，在黑暗中急行军7.6公里，穿过了刘明志用四个制高点撑开的这条生路。 有人是跑过去的，有人是走过去的，有人是被人架着拖过去的。但不管用什么姿势，他们都过去了。 两个小时后，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攻上了那四个制高点。但山顶上只剩下少量掩护兵力和一地弹壳。掩护部队打完了最后一梭子弹，朝山下扔了最后几颗手榴弹，然后利用夜色撤离了阵地，消失在了山脊线后面。敌人占了四个空山头，扑了个空。 180师的近四千人、179师的两个营、特战旅的两个营，全部安全撤到了史仓里。 ----- 史仓里。 179师吴师长站在村口的路边，远远看见东南方向黑压压一大片人影从夜色里涌了出来。 他快步迎上去，一把握住了郑师长的手，又握住了方天朔的手。他的手在发抖。 “老郑，“他声音发哑，“这回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