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坐在一棵树下，靠着树干，旁边坐着张浩浩和李福远，以及十几名特战队员。直升机的声音已经远了，但女战士的话还在每个人脑子里转。 方天朔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你俩跟着我大半年了，走到这一步，后不后悔？“ 张浩浩靠着一块石头，枪横在腿上，嘿嘿一笑：“旅长您这话说的。我张浩浩脑子里就从来没有后悔两个字。跟着旅长您，干了多少惊天动地的事情。如今到了这一步，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到时候我还当老荣，不，还当解放军战士。只可惜便宜了吴大江这小子，往后吃香的喝辣的，不过也好，以后清明节还有人给我们烧纸。“ 李福远盘着腿坐在旁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道：“旅长您放心好了，咱几个肯定能安全回去。我小时候我娘带我去算命瞎子那里算命，算命的说我福气特别大，这辈子吃喝不愁，能活过一百岁。所以我爸给我起名叫李福远。敌人再厉害，能有算命瞎子厉害？“他顿了一下，又说，“就算我哪天死了，肯定也是被张浩浩这货给方死的。这货就是我的天煞星，专门克我。“ 张浩浩伸手在李福远后脑勺上弹了一个脑瓜崩：“我克你？我第一次在君子里矿洞见你的时候，你小子才一百一十斤，你看你现在肥成什么样了？这都是我克的？“ 方天朔又好气又好笑。这都什么时候了，两个人还在斗嘴。 “你俩别吵了。“方天朔拍了拍裤子上的泥站起来，“我估计师部马上要开会了。“ ----- 鹰峰山西侧。东野川。 郑师长再次召开师党委会。 围坐在一块平石头旁边的只有几个人，但每张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焦虑。现在情况极其困难。突围，没有重火器；坚守，没有吃的，弹药也快耗尽了。大家一时拿不出办法来。 郑师长提出一个方案：利用夜暗分路摸出包围圈，向北分散突围到伊川、铁原一带集结。 这个方案挺诱人。在座的几个人里，不少是从抗日战争一路打过来的老兵。当初在山西跟日本鬼子打游击的时候，土八路们用这招很灵光。鬼子铁壁合围冲过来的时候，把枪一埋，老百姓衣服一穿，钻进堡垒户的地道里躲起来，等鬼子扑了个空走了，再把枪起出来冲鬼子的屁股开火。 那时候有老百姓帮忙，有地道可以躲，人往庄稼地里一猫谁也找不着。 可现在还灵吗？ 吴主任站起来反对。他说话一向直来直去，这次也不例外：“分散突围，等于一盘散沙，怎么行？“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这儿是朝鲜，不是咱山西老家。语言不通，地形不熟，老百姓都跑光了，没有堡垒户，没有地道，连个能藏人的庄稼地都没有。一分散放了羊，还不是任人宰割？“ 有人犹豫了一下，说：“要是集中突围，万一打不出去呢？“ 吴主任沉声说：“集中突围还有一线生机。分散了，连一线都没有。“ 两种意见相持不下，只好请示军里。 报话机接通之后，韦军长亲自在那头大声说道：“你们集中力量向史仓里方向突围！军里派部队接应！“ 韦军长又一次命令179师前去接应，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把180师接出来。但跟上次同样的原因，179师接应部队只有一个营到达了明芝岘和下实乃里一带，距离史仓里还远得很。 第二次救援又流产了。 方天朔在会上从头到尾没有发言。他不是180师的人，这个会他只能旁听。但集中突围的决定，他是赞成的。在这个人地两生的朝鲜山沟里，分散了就是死路一条。 ----- 下午七时过后，天色黑了下来。 两侧山上制高点的枪炮声此起彼伏，那是担任侧翼和后卫掩护的180师几个连队正在跟敌人殊死搏斗。照明弹不断升上天空，惨白的光一明一灭地照着山谷里黑压压的人群。师部几个领导和方天朔站在山坡上，脸上的表情在光影里忽明忽暗，看不真切。周围的战士们一片死寂。 这时候一个女卫生员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她看上去二十岁出头，军装上全是泥，辫子散了半边，脸上一道干了的血痕从额角一直拉到下巴，但一双眼睛很亮。她的药箱早就空了，绷带用完了，碘酒用完了，连撕衣服做临时绷带的布条也用完了，但她还在伤员中间转来转去，能做的就是帮他们把伤口上沾的泥土拨掉。 这会儿她停了下来，环顾一圈四周那些或坐或躺、沉默无声的战士，轻声说道：“我给大家唱首歌吧。“ 没有人答话。 她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声音不大，带着抖，但在炮声的间隙里一字一句传得清清楚楚： “人说山西好风光，地肥水美五谷香。左手一指太行山，右手一指是吕梁。“ 山沟里忽然响起了啜泣声。先是一个人，然后是两个人，然后像传染了一样蔓延开来，一大片。 这些从山西出来的兵，离家的时候有的还不到二十岁，坐了好几天的闷罐车到东北，又走了好几夜的山路过了鸭绿江，一直走到这个叫不出名字的山沟里。此刻在离家几千里的异国他乡，他们听见了家乡的调子。 “站在那高处望上一望，你看那汾河的水呀，哗啦啦啦流过我的小村旁。“ 有人低着头默默掉眼泪。有人仰着头望着黑沉沉的天。有人攥着枪，嘴唇在动，无声地跟着哼。 “杏花村里开杏花，儿女正当好年华。男儿不怕千般苦，女儿能绣万种花。“ “人有那志气永不老，你看那白发的婆婆，挺起那腰板也像十七八。“ 歌没唱完，女卫生员已经泪流满面。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最后变成了无声的抽泣。她蹲了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一个满身泥土的战士蹲在地上，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哑着嗓子说：“额想额娘给额做的刀削面了……额每次都能吃两大碗，真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