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沿着断裂的拒马木桩缓缓流入壕沟。 城头的火盆噼啪作响，暗红火光映在湿漉漉的青砖上。 百姓已经从瓮城侧门撤入关内，精铁闸板随之落下，沉重的撞击声在夜色中回荡。 关前狭窄的壕沟通道里，只剩叶无忌与乌恩隔着五步对峙。 城楼上，高寿与青云道长立在垛口之后，目光紧紧锁住下方。 “道长，那大和尚的气息沉得吓人。”高寿抹去脸上的雨水与汗水，压低声音道，“隔着这么远，我都觉得脚下的城砖在颤。” 青云道长手按剑柄，神情凝重。 “那是密宗龙象般若功的护体罡气。乌恩在大理皇宫一战中受创未愈，今夜却仍敢亲自现身，必然还藏着拼命的手段。” 关下，乌恩赤足踏在碎石与泥水之间。 他身上的红黄僧袍被护体罡气撑得猎猎作响，颈间那串白骨念珠不断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辈，你不用拿话激贫僧。” 乌恩盯着叶无忌，左手竖在胸前，右手缓缓握紧精铜降魔杵。 “大理皇宫一战，你那阴寒入骨的六脉神剑，确实破了贫僧的罩门。你以为贫僧今夜前来，还会再上同一个当？” 叶无忌握着断剑，随意挽了个剑花，神情看似散漫，目光却已经扫过乌恩周身的穴位。 乌恩的下盘略显僵硬，腰肋与胸腹之间却有一层暗金色罡气流转，将剩余要穴护得严密无隙。 “大和尚，既然知道疼，回雪山吃炒面、念经不好吗？” 叶无忌笑道，“非要万里迢迢跑到大理，给蒙古人当看门狗。你这条命，今天怕是要交代在建昌关下了。” “口舌之利，救不了你的命。” 乌恩冷哼一声，没有立刻进攻。 下一刻，他双臂骤然发力。 胸口与两肋的肌肉同时隆起，皮肤下浮现出一条条暗青色的经络。 他运转密宗秘法，强行封住檀中、气海以及下腹几处受损穴窍，将体内残存的龙象真气尽数压入胸腹与双臂。 这是密宗秘传的闭穴锁气法。 此法能够暂时封闭受损穴窍，避免真气外泄，同时将内力集中于出招和护体之处。即便与敌人拳掌相接，内力也不会顺着接触之处流失。 乌恩正是凭借这门功法，防备叶无忌的吸功之术。 他曾亲眼见过本参被吸成人干，自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受死！” 乌恩发出一声低沉的梵音长啸，脚下泥水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向前冲出，手中的精铜降魔杵自上而下砸落。 百余斤重的杵身裹挟着龙象罡气，杵锋所过之处，劲风将地面的碎石尽数卷起，直取叶无忌的天灵盖。 叶无忌没有硬接。 金雁功施展开来，他的身形在杵锋落下前横移半步，脚尖在倒塌的拒马木桩上轻轻一点，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击。 轰！ 降魔杵砸入地面。 青砖与泥土同时裂开，地面被轰出一道数尺长的沟壑，泥浆和碎石向四周飞溅。 叶无忌尚未落地，乌恩的左掌已经横扫而至。 密宗大手印带着沉重掌力，直拍他的腰侧。掌风压得衣袍贴在身上，出招看似刚猛，变招却快得出奇，丝毫不像一个身受重伤之人。 叶无忌横起断剑。 铛！ 肉掌拍在断剑之上，竟然发出金铁交击般的脆响。 龙象巨力透过剑身震入右臂，叶无忌只觉得半边身体都在发麻，气血随之翻涌。他连退三步，鞋底在泥水中划出两道深痕。 城头上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周彪握紧长枪，额角青筋浮起。 “这妖僧好大的力气！” “哈哈哈哈！” 后方战马上的忽尔赤放声大笑。 “好！法王神威！给我砸碎这小子的骨头！” 乌恩一掌逼退叶无忌，攻势没有半点停顿。 他抡动降魔杵，杵身带起一道道金色残影，沉重的力道接连落下。 每一招都直取要害，同时以降魔杵和护体罡气封住胸腹，始终不给叶无忌近身出指的机会。 叶无忌在杵影之间不断闪避。 他时而侧身，时而后仰，脚步始终贴着狭窄通道移动。 青衫被劲风割得猎猎作响，却没有一次真正被杵锋擦中。 他几次试图以六脉剑气寻找破绽，却都被乌恩逼退。 片刻后，叶无忌觑准降魔杵与护体罡气交错的瞬间，指尖弹出一道商阳剑气。 剑气无声掠过，撞在那层暗金罡气上。 铮！ 火星迸散。 乌恩的身形只是微微一晃，罡气很快便恢复如初。 “没用的！” 乌恩步步进逼，眼底凶光越来越盛。 “贫僧已经封住周身要穴，内力凝若金刚。你的剑气破不开护体罡气，吸功之术也无处可施。今日便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的性命！” 降魔杵横扫而出，杵风封住了通道两侧。 叶无忌避无可避，只能向后退去。 很快，他便退到了壕沟边缘。 身后是燃烧的拒马残骸，火焰在雨水中摇曳。再退半步，他便会踩进壕沟。 乌恩看出叶无忌已经无路可退，眼底掠过一抹厉色。 他猛然踏地，整个人高高跃起。 龙象罡气被催动到极致，精铜降魔杵在半空中聚起沉重威势，仿佛要连同叶无忌脚下的地面一并砸碎。 “给贫僧死来！” 降魔杵带着乌恩毕生修为轰然落下。 强横的罡风压向地面，拒马残骸上的火焰瞬间伏低，顷刻间被压得熄灭。 城楼上，青云道长脸色骤变。 “不好！” 高寿也握紧了垛口，失声道：“统辖，快退！” 然而，叶无忌没有退。 他早已等的就是这一刻。 降魔杵距离头顶不足一尺时，叶无忌主动撤去了左肩一侧的护体真气，同时按照阴阳轮转功的路线逆转混沌真气。 原本平静的膻中气海骤然张开。 一股强横的吸力从他体内迸发出来，仿佛要将周围的真气尽数牵引过去。 叶无忌迎着降魔杵踏前半步，左肩不闪不避，直接撞向杵身。 砰！ 降魔杵狠狠砸中他的左肩。 骨裂声在近处响起。 叶无忌嘴角溢出鲜血，左肩当场塌下一块，剧痛直冲脑门。 疼是真疼。 不过，这一下没有白挨。 他嘴角反而扯出一丝笑意，借着降魔杵下砸的力道，整个人贴入乌恩怀中。 乌恩显然没有料到叶无忌会用这种方式近身，双臂还保持着下砸的姿势，胸前顿时露出一线空隙。 叶无忌右手并起食指与中指，沿着降魔杵边缘斜斩而过。 啪！ 白骨念珠应声崩断。 数十颗佛珠飞散出去，落入泥水之中。 下一瞬，叶无忌五指收拢，稳稳扣住乌恩后颈的大椎穴。 大椎穴位于周身阳气汇聚之处，也是上下气机交会的关键所在。乌恩虽然封住了胸腹几处受损穴窍，却无法彻底切断经脉之间的流转。 乌恩的身躯猛地一颤。 他终于意识到不妙，立即催动护体罡气，试图将叶无忌震开。 可就在大椎穴被扣住的刹那，他体内原本凝实的龙象真气突然失去了控制。 封闭的穴窍无法泄力，胸腹与双臂中的真气只能沿着大椎向外冲去。 而叶无忌的混沌真气，已经顺着五指侵入其中。 “你……” 乌恩双目圆睁，脸上的镇定终于彻底消失。 “大和尚，你把胸腹要穴封得挺严，倒也算谨慎。”叶无忌贴在他身前，声音压得极低，“可惜你忘了一件事。大椎乃诸阳之会，北冥神功练到深处，膻中为海——真气到了我这里，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话音落下，混沌真气骤然运转。 轰！ 乌恩只觉得体内的龙象罡气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沿着经脉向大椎穴疯狂汇聚。 紧接着，那股苦修数十年的雄浑内力，顺着叶无忌的手掌涌入他的体内。 两人之间的罡气不断碰撞，发出低沉的爆鸣。泥水被无形劲力掀起，贴着地面向四周扩散。 “放手！” 乌恩发出凄厉的嘶吼。 他拼尽全力抬起手臂，想用降魔杵砸碎叶无忌的脑袋。可手臂刚抬到一半，体内的龙象真气便已经流失大半，原本鼓胀的肌肉迅速松弛下去。 降魔杵脱手坠落，当啷一声砸进泥水。 乌恩的胸膛随之塌陷，皮肤下流转的暗金罡气迅速消散，面色也变得灰败。两颊深深凹下，额头青筋暴起，却再也调不出足够的内力反抗。 闭穴锁气法本是为了阻止真气外泄。 可在北冥神功面前，穴窍越是封闭，真气便越无处退避。那道原本用来护身的锁气法，反而将龙象内力困在了叶无忌的吸力之中。 关上关下，喊杀声骤然低了下去。 无论是大理守军，还是蒙古前军的骑兵，都看着那道紧紧相贴的身影，短暂地失去了反应。 忽尔赤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他望着乌恩迅速衰败的身躯，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 不过数息，乌恩这位名震西域的密宗护教法王，体内的龙象真气便被吸得一干二净。 他的身体失去了真气支撑，软软地挂在叶无忌手臂上，眼神涣散，连挣扎的力气都已不剩。 叶无忌没有立刻松手。 乌恩的内力太过庞杂，刚一进入体内，便与原本的混沌真气发生冲撞。经脉传来阵阵胀痛，左肩的伤处也被震得鲜血渗出。 他却没有露出异色，只是强行运转混沌真气，将那股龙象内力暂时压入膻中。 片刻后，叶无忌松开大椎穴。 乌恩刚刚脱离束缚，叶无忌的右掌便已经化作掌刀。混沌真气中的阳劲凝成锋锐刀罡，贴着乌恩的咽喉一掠而过。 乌恩身体一僵。 咽喉处裂开一道血线，整个人无力地倒在泥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再无声息。 夜风卷过关前，吹散了残留的烟雾。 叶无忌俯身拾起泥水中的精铜降魔杵，右手倒提杵身，青衫染血，左肩微微下沉。 随后，他抬头望向两百步外的蒙古骑阵。 他的目光平静，没有半点杀意外露，却让前排的蒙古骑兵下意识勒紧了缰绳。战马不安地刨着地面，低鸣声此起彼伏。 城头上，高寿终于回过神来。 他猛地拔出佩刀，朝关下振臂高呼： “统辖神威，敌酋授首！” “大理万胜！统辖威武！” 数千守军的吼声紧接着冲上城头，兵刃撞击盾牌，声浪在山谷间反复回荡。 蒙古大军带来的压迫感，被这阵突如其来的欢呼硬生生截断。 蒙古中军旗下，哈喇巴儿思的神情沉了下去。 他抽出腰间的镶金弯刀，刀尖指向建昌关。 “全军压上。”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波动。 “踏平建昌关。” 号令迅速传遍蒙古骑阵。 两万五千铁骑开始向前推进，马蹄落地的声响连成一片，关前地面随之不断震动。 叶无忌仍站在城门之外。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即入关。刚刚吸入体内的龙象内力尚未来得及炼化，正在经脉中四处冲撞；混沌真气则不断分化牵引，试图将这股外来的力量纳入自身。 左肩的剧痛与胸腹的胀痛交织在一起。 叶无忌倒提降魔杵，望着越来越近的蒙古骑阵，唇角的血迹尚未干涸。 而他体内的两股真气，已经在无声的冲撞中掀起了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