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格王朝:穿越七百年

第七十一章 春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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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娃走后的第一个春天,旺姆在石室里坐了一整天。她把达娃用过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拾——那把铜壶,那根木棍,那只缺了口的茶碗,那件补了又补的旧袍子。她把它们叠好,放好,放在该放的位置。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收拾,达娃不在了,这些东西用不上了。但她还是收拾了,收拾完了,坐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是新的,是新烧的,和达娃烧的不是同一把火。但火是一样的,红红的,热热的,舔着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她看着火,想起达娃说过的话——“火别灭。灭了,就再也烧不起来了。” 她添了一块干牛粪,火更旺了。 封地上的青稞苗长出来了。丹增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嫩绿色的、像针尖一样刺破土面的幼苗。他的眼睛花了,看不清了,但他知道苗好。他种了一辈子的地,地告诉他苗好。 “阿爸,苗好。”旺久蹲在他旁边。旺久十四岁了,个子快赶上丹增了。 “好。” “达娃奶奶看不到了。” 丹增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青稞苗的尖端。苗尖是凉的,带着清晨的露水,湿湿的,滑滑的。 “她看得到。”丹增说,“她在天上。” 旺久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大。 “达娃奶奶在天上,能看得到青稞吗?” “能。她什么都能看到。” 次仁在窝棚里念经。他快九十岁了,躺在床上,动不了了。但他的嘴还能动,念珠还能拨。他念了一辈子的经,从年轻念到老,从看得见念到看不见。经在心里,心在经里。 “丹增。” “阿爸。” “达娃走了?” “走了。” “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旺姆说,她走得很安详。她叫了三声刘琦叔的名字,就走了。” 次仁沉默了一会儿,拨了一颗念珠。 “她去找刘琦了。刘琦在等她。等了半年了,等到了。” 他把念珠握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扎西一个人住在窝棚里。他老婆没回来,他也不盼了。他每天去蓄水池边坐一会儿,看水,看鱼,看池壁上那个“刘”字。字还在,被水泡了四十多年了,刻痕还是很深,磨不掉。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字。字是凉的,石头是凉的,水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 “刘琦。”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达娃。”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朝窝棚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池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这片土地。 贡布的铁匠铺里,炉火烧得很旺。小多吉在打刀,小小多吉在拉风箱。父子俩配合得很默契,一个拉,一个打,叮叮当当的,像心跳。 “阿爸,刀打好了。”小多吉把刀从铁砧上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刀刃在阳光下闪着蓝光,像一汪被冻住的湖水。 “好刀。”贡布蹲在门口,眯着眼睛看。 “阿爸,这把刀给谁的?” “给旺久的。他十四岁了,该有自己的刀了。” 小多吉把刀插进刀鞘里,放在架子上。架子上已经有很多刀了,大大小小,长长短短,一把一把,整整齐齐。每一把刀都是他打的,每一把刀都有一个主人。刀在,人就在。 小小多吉蹲在门口,看着架子上那些刀。他五岁了,懂事了,知道那些刀是干什么用的。 “爷爷。” “嗯。” “阿爸打的刀,能杀人吗?” “能。” “杀过人吗?” “没有。和平了,不打仗了。” “那刀有什么用?” 贡布想了想。刀有什么用?刀是用来杀人的,但不打仗了,就不用杀人了。不用杀人了,刀还有什么用? “刀是用来保护人的。”贡布说,“不打仗,刀就不用出鞘。刀在鞘里,人就知道安全。” 小小多吉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他记住了一句话——刀在鞘里,人就知道安全。安全,就是不打仗,不死人,有饭吃,有茶喝。 旺姆的第二个孩子刘英三岁了。她喜欢跟母亲去石室,蹲在灶台边,看母亲煮茶。旺姆煮茶的动作和达娃一模一样——加水,加盐,加酥油,搅,停下来,再搅。茶煮好了,她倒了一碗,放在灶台上。 “阿妈,这碗茶给谁的?” “给达娃奶奶的。” “达娃奶奶不在了。” “茶在,她就在。” 刘英看着那碗茶,茶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晚上,旺姆一个人坐在石室里。灶台里的火烧得很旺,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倒了一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咸的,暖的。 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床边。床上有两床被子,并排着。以前是达娃和刘琦盖的,现在空了。她把一床被子叠好,放在柜子里,另一床铺开,躺下来,盖上。 灶火灭了,石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她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她还在,他们不在。他们不在了,她还在。 她还在,就要活着。活着,就是煮茶、种地、看孩子、等春天来。春天来了,青稞就会长出来。青稞长出来,他们就会在。不是他们在,是他们做的事在。事在,人就在。 (第七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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