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琦走后的第六年冬天,达娃病了。不是摔的那种病,是起不来的那种病。她躺在床上,盖着两层被子,还是冷。旺姆守在她旁边,给她喂茶,茶喝了就吐,吐了又喂,喂了又吐。旺姆哭了,达娃没有哭。她握着旺姆的手,说,别哭,人都会死。旺姆哭得更厉害了。
“达娃姨,你去找医生。”
“不用。医生看不好。老了,该走了。”
丹增来了,蹲在床边,看着达娃。她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她看着丹增,嘴角微微上翘。
“丹增。”
“达娃姨。”
“地,交给你了。你种得好,我放心。”
丹增低下头,没有接话。他握着达娃的手,她的手很凉,瘦得像一把干柴。
“达娃姨,刘琦叔走的时候,你在他旁边吗?”
“在。”
“他怕不怕?”
“不怕。他走得很安详。他握着我的手,我握着他的手。他走了,手还握着。我掰开的。”
丹增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她没有抽回去,就让他握着。
扎西来了,蹲在床边,看着达娃。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一张被揉皱的羊皮。他老了,不年轻了。
“扎西。”
“达娃。”
“你老婆回来了吗?”
“没有。”
“一个人,冷吗?”
“冷。”
“冷就多穿点。”
扎西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没哭,眼睛湿了。
贡布来了,蹲在床边,看着达娃。他很久没出门了,腿不行了,走不了远路。他是拄着拐杖来的,一步一步挪上来的。到了石室门口,他已经喘得说不出话了。
“贡布。”
“达娃。”
“你还能打铁吗?”
“不能了。手抖了。”
“多吉——小多吉,打得好。”
“你教的。”
“你教的。”达娃停了一下,“你教他打铁,刘琦教他用刀。刀在,人就在。”
贡布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达娃的手。他的手很粗糙,老茧,刀伤,烫伤。他握着达娃的手,握了很久。
小多吉的儿子——小小多吉——也来了。他三岁了,不懂事,蹲在门口玩雪。他把雪捏成团,扔出去,又捡回来,又扔出去。
“多吉。”达娃在里面喊。小小多吉跑进来,蹲在床边,看着达娃。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黑石子。
“达娃奶奶。”
“你叫什么名字?”
“多吉。”
“多吉。好名字。你师傅公也叫多吉。他打了一辈子的铁,打了无数的刀。他打的刀,杀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
小小多吉听不懂,但他记住了。他记住了一个名字——多吉。名字会传下去,传到孙子,传到曾孙。一代一代的,多吉就不会死。
深夜,达娃一个人躺在床上。旺姆走了,丹增走了,扎西走了,贡布走了。小小多吉也走了。石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灶火快灭了,她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还是冷。她伸出手,摸了摸刘琦原来躺的位置。空的,凉的。她把被子拉过来,叠成一条,放在那个空位置上,假装他还在。她靠在那条被子上,闭上眼睛。
“刘琦。”她轻声叫了一声。没有回应。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灶火晃了晃。
“刘琦。”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灶火灭了,石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刘琦。”她叫了第三声。没有人应。但她的嘴角微微上翘。
她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第七十章完)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